慢火煨字

2013年10月21日 星期一

「悲天憫人」與「哀感頑艷」——讀杜甫〈負薪行〉與李商隱〈無題〉札記/文:望軒

「悲天憫人」與「哀感頑艷」
——讀杜甫〈負薪行〉與李商隱〈無題〉札記
文:望軒

杜甫〈負薪行〉有不同的流傳版本,文字稍有差異,下面使用的是(清)仇兆鰲的《杜甫詳注》,其中可注意兩句:「男當門戶女出入」,「男」一作「應」,而「何得北有昭君村」,「北」一作「此」,等等。整體來說,這些影響不深,有個梗概的了解即可。

〈負薪行〉 杜甫
夔州處女髮半華,四十五十無夫家。
更遭喪亂嫁不售,一生抱恨長咨嗟。
土風坐男使女立,男當門戶女出入。
十有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應供給。
至老雙鬟只垂頸,野花山葉銀釵並。
筋力登危集市門,死生射利兼鹽井。
面妝首飾雜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
若道巫山女粗醜,何得北有昭君村。

我讀這首詩立刻想起李商隱〈無題〉(何處哀箏隨急管)。

〈無題〉 李商隱
何處哀箏隨急管,櫻花永巷垂楊岸。
東家老女嫁不售,白日當天三月半。
溧陽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後同牆看。
歸來展轉到五更,梁間燕子聞長嘆。

頷聯「東家老女嫁不售,白日當天三月半」,兩首詩同樣講「嫁不售」的老女。很自然地想到女性的社會地位問題。杜甫的〈負薪行〉全詩較集中地塑造夔州的一位老處女,由於文化的差異,社會的問題,她勞苦地幹粗活使得她身心俱殘,美態不再。無可否認,杜甫極力描繪的老處女形象,甚至把她的嘆息吹向讀者的耳朵,寫法與李商隱全然不同。杜甫只在結尾處給予一點議論,感慨現實的無奈。仇兆鰲最後指那是「憫惜之辭」,確是。人們稱杜甫「悲天憫人」,在這首詩可以看出端倪,但「悲天憫人」某程度上是寫得太出了。

至於李商隱,張采田說他「哀感頑艷」也有一點道理。他和杜甫都寫老處女,但李商隱的寫法相對婉轉,他把自己「悲天憫人」的一面隱藏在語言之中,所以說,若說李商隱沒有憫惜之情是絕對不正確的。請看頷聯和頸聯,貧窮的老處女和富有的年輕女子做了強烈的對比。這是一種現實的悲哀,首聯用聲音的哀調和意象的艷麗渲染了女性。杜甫寫的是現實中的一個老女人,李商隱的頷聯和頸聯並置後,問題立刻上升到普遍的女性,還有社會地位的問題。那是既現實,又是長久以來的議題。杜甫只寫到老處女的「一生抱恨長咨嗟」,而李商隱卻寫「梁間燕子聞長嘆」,借用燕子來營造循環不斷的感慨。老處女只能嗟嘆「一生」,但燕子來來往往,又聽見「永巷」的不同階級和年齡的女性,那是永不止息的感嘆,這個老處女長嘆至死,還有另一位,那隻燕子聞嘆亦死,也有另一隻。

杜甫和李商隱的表現手法迥異,但卻同樣蘊含著「悲天憫人」的心情。


2013年10月21日

2013年10月14日 星期一

談李白〈東海有勇婦〉的「代關中有賢女」/望軒

談李白〈東海有勇婦〉的「代關中有賢女」

文:望軒

〈東海有勇婦〉(代關中有賢女)李白
梁山感杞妻,慟哭為之傾。
金石忽暫開,都由激深情。
東海有勇婦,何慚蘇子卿。
學劍越處子,超騰若流星。
捐軀報夫讎,萬死不顧生。
白刃耀素雪,蒼天感精誠。
十步兩躩躍,三呼一交兵。
斬首掉國門,蹴踏五藏行。
豁此伉儷憤,粲然大義明。
北海李使君,飛章奏天庭。
捨罪警風俗,流芳播滄瀛。
名在列女籍,竹帛已光榮。
淳于免詔獄,漢主為緹縈。
津妾一棹歌,脫父于嚴刑。
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
豫讓斬空衣,有心竟無成。
要離殺慶忌,壯夫所素輕。
妻子亦何辜,焚之買虛聲。
豈如東海婦,事立獨揚名。

我可以像現今普遍的讀者那樣閱讀這首詩,例如李白的狂放境界、俠客的題材,甚至女性主義也可以牽扯過來,但這些都不是閱讀時最引我注目的部份。我的好奇是小標題,於是開始追蹤,但還是未明白。起初以為是「代關中有賢女」,就是代一位女子發聲,但這女子又顯然不是勇婦,她們有甚麼關係?代寫,是為了替勇婦抱不平?似乎不是這樣,我參考了校注本,它寫道:「此下王本注云:原注:代關中有貞女。兩宋本、繆本俱注云:代關中有貞女,又作賢。咸本注云:又作賢女。」這小題很早就有,說是李白自己標注也應該不錯。於是再查,說那是漢曲:「漢曲五篇:一曰《關東有賢女》,二曰《章和二年中》,三曰《樂久長》,四曰《四方皇》,五曰《殿前生桂樹》,並章帝造。」「關中有賢女」指的應該就是《關東有賢女》,或許漢時有樂府叫《關東有賢女》,如今李白要寫一曲新的代之。我立刻從詩歌的思想內容,一跳而到了形式的問題上。

唐詩的文化還不太熟悉,它如何承接傳統又開拓新時代,似乎很重要,卻缺乏足夠的知識背景。「代」有何意義和特性?「代」是一種怎樣的詩歌文體?如果回到內容上,這種形式和內容有甚麼關係?例如,這首詩的勇婦形象,與其依某種詮釋習慣把勇婦形象作為李白心靈的反映,不如想像那是中國式的歌劇。我需要更多的研究,但直覺認為,漢時的《關東有賢女》是有音樂和演出內容的,而到了唐代的李白手上,雖然用同一曲,但卻填寫完全不同的內容,展現全新的藝術面貌。如果是真的,這就更有趣了,例如《帝女花》,音樂和內容已經深入民心了,如今你用《帝女花》整套曲目去填寫一齣《勇武夫》,這種複疊性質既是心理預期的落差,也是帶有「後現代」性質的美感,深入民心的音樂和內容並沒有永恆的穩定性,唐代盛世已有這種胸襟。現在只能想像唐代的文化,我會進一步去研究了解。

順帶一提,最近聽周華健的歌,他自己填詞的國語歌詞是《明天我要嫁給你》,而林夕填的廣東話歌詞是《昨晚妳已嫁給誰》,同一曲式,兩種截然不同情感色彩的內容。我猜李白的〈東海有勇婦〉與〈關中有賢女〉的關係也類似。


20131014

破絕/望軒

破絕
文:望軒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語出杜甫的詩歌〈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一個「破」字叫我不斷深思。杜甫說要博覽群書,還要把它們讀破,在當時來說或許有可能,但還是相對困難。那時候學富五車的知識量,大概遠比今天的小學程度的知識量少,如今科技發達,恐怕五千車、五萬車,乃至五十萬車,也輕易運轉於掌上。問題還是出於一個「破」字,這又叫我想起孔子「韋編三絕」的故事,據說孔子晚年喜歡讀《易經》,反覆研究,繩子斷了,補了又再斷,斷了又再補,恐怕這樣更抵得上一個「破」字。破萬卷不如破一卷專注和用力,所以孔子不但破,還破而絕,可謂讀書到了「破絕」的境界。

那是古代,到了二十一世紀恐怕不可能了,專心的態度當然不可能否定,但若畢生只學習古代萬卷的知識量,那就必然十分落後了。要兼顧數量和質量有一定難度,因此處理資訊和讀書成效的書籍就應運而生。台灣學者兼作家李家同的《大量閱讀的重要性》指出現今世代必須閱讀大量的書籍,當然他沒有否定精讀的功效,但精讀之前,博覽群書還是需要的。其實古今中外都不乏這些見解,好像著名作家路易斯(C.S.Lewis)一方面認為要大量閱讀,另一方面又在論文〈文學批評實驗〉裡指出:「好讀者以嚴肅的心情閱讀每一本書,專心一意,用心吸收。」面對這麼多精彩的書籍,以及其他媒介的精彩作品,真的能夠窮盡嗎?一旦有這種求知若渴的念頭,就會有人出來當頭棒喝,引述《莊子》的名言:「以有涯隨無涯,殆矣。」然後沾沾自喜,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可憐眾生。這次我不想以逍遙的境界傲視,也不是要朱熹所謂格一物而萬理通之說,而是當我們要大量吸收的時候,還如何能夠吸收得好?

要兩者同時企求的時候,廣度和深度幾乎是最尖之矛與最堅之盾。讓我們回來關注城市人的消費狀態,以書為例,買它,看它、讀它,購買是擁有的表層,看和讀是較深層的擁有,然後破它、絕它,直頭透徹了,那才是深層次的擁有。這種擁有使書籍透明化,與主人合而為一。可是,要大量閱讀困難了,全都停留於買它和看它的層次,似乎得到很多,其實還只是皮毛。更何況,不只是書,還有其他媒介。看來,少即是多的道理,還是適用於今人。在廣泛吸收的同時,腦海裡藏著「破絕」的念頭,提醒我們要專注於心儀的或是需要的東西,反覆玩味,直到真正深層次地擁有它們。

道理總是沉悶,事實上我只希望我們開始回頭審視家中的角落,能否記起某一本書的目錄、框架和內容,或者細想家中某一張唱片的歌目、歌詞和旋律,當我們說擁有它們的時候,到底我們是否真的熟悉?不熟悉,是否還可以稱之為擁有?


20131014

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急躁和懶散/望軒

急躁和懶散

望軒

人類有兩大罪惡:急躁和懶散。由此便產生所有其他的罪惡。由於急躁,他們被驅逐出天堂;由於懶散,他們無法返回。或許只有一大罪惡:急躁。由於急躁他們被驅逐,由於急躁他們無法返回。
——卡夫卡〈對罪惡、苦難、希望和真正道路的思考〉

急躁和懶散,我都犯了,真的,這樣才能解釋自己的罪咎感。當然我不能跟卡夫卡相提並論,他關注的是終極的存在問題,而我只不過是無病呻吟。我總是譴責自己,過於急躁和懶散。我生活不錯,暫時還有工作,有自己的興趣,唯一糾結的是時間。

每天空閒的時間不多,只有一丁點。急躁,急於閱讀大量感興趣的書籍,以致於購買很多,累積下來的書債足夠十年來償還,但還是逛不斷買不完。我又急於把靈感札下來,寫下關鍵詞和大綱便當作完成,沒有好好凝固和發展那些題材。每次想閱讀和寫作,便有種急切回家的衝動,忙亂的腳步總是伴著自責;懶散,回到家又如何呢,瀏覽網頁,收拾因優柔寡斷不肯扔掉應該扔掉的無謂事物,整理一再遺忘的文字碎片,隨便翻翻雜書而把經典巨著擺放在一旁。想寫作中長篇的作品,開了頭卻無法堅持下去,於是最多寫一兩頁的極短篇,以及像詩的斷句。到底是甚麼緣故,令我失去了昔日非寫不可的激情?到一天一天過去了,空渡了,這就是我的罪。

閱讀和寫作,為何我總是先取次要的,而把重要的事情一再押後,卡夫卡所說的急躁和懶散,大概能夠解釋我為何一再驅逐自己,又無法返回原點。我必須面對真正的自己,既然已知道生命無常,就更應該懂得取捨優次,令自己無悔。沒法把握自由,就會被自由淹沒,當無法堅定意志的時候,罪就油然而生。假如生命將要結束,我會希望自己是以怎樣的姿態完成一生?一生是用甚麼煉成?急躁和懶散,使我一直搔不到靈魂的癢處。癢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安息。


20131013

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

踏上落幕的長安舞台——讀趙嘏〈長安秋望〉札記/望軒

踏上落幕的長安舞台
——讀趙嘏〈長安秋望〉札記

文:望軒

趙嘏因〈長安秋望〉被杜牧稱許為「趙倚樓」,杜牧也有〈長安秋望〉詩,這位晚唐大詩人並沒有貶抑他人抬高自己,反而大加讚賞,實屬難得。如果翻開杜牧〈長安秋望〉來看就更為有趣了,詩云:「樓倚霜樹外,鏡天無一毫。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我們發現他的詩也有「樓倚」一詞,但卻給趙嘏「趙倚樓」的稱號,或許暗示了他認為趙嘏寫出比自己更優秀的詩句。

趙嘏〈長安秋望〉
雲物淒清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
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
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
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

杜牧寫的是「樓倚霜樹外」,樓台倚仗一片霜樹而突出,秋色的景象雖有一定的氣勢,鏡天一句也寫出清氣。可是與趙嘏相比,就欠了一層力度。那份力度在於,「清」和「勢」本身難以調和,杜牧落筆似乎帶有實驗性則卻不太成功,而趙嘏則比較接近傳統的寫法,添上晚唐時代的氛圍。寫秋之清,還得從淒清和蕭索入手,容易引人共鳴。平凡入手,出不平凡,還是不平凡入手,出平凡。這是有趣的詩歌寫作問題。

  也許,淒涼這樣主觀的情緒,還得靠「人」。杜牧〈長安秋望〉除了作者,看不出人,而趙嘏的「長笛一聲人倚樓」可以是詩人自己,也可能指向他人。這樣的淒清景色,引發詩人留在長安的不安感,是全詩的詩眼,因此才逗出最後歸去的想法。菊,與其說靜,不如是啞口無聲;蓮,落盡的紅衣,愁極,淒涼極。詩人想到鄉土的好,鱸魚的美,若不及時歸去,留在這裡,不過徒勞無功。「空戴南冠學楚囚」的「空」和「學」兩字,很能表現詩人的無奈。長安曾經的繁華,在晚唐人的眼中都成為殘星,他們體驗到末代的情緒,長安是唐朝詩人的大舞台,趙嘏站在上面感到存在的虛無,好比劇院的演出已經落幕,燈已關了,你才穿著角色的戲服上場。滿腔熱誠,即使再有實力,既沒有觀眾,也沒有舞台效果。你好比大後備演員,你說的話,歌唱的詩,被劇院的空座吸掉了,又或者只聽見自己的回音,彷彿連綵排的資格也沒有,遑論演出。你一個人倚著簾幕,正是和「人倚樓」類似的情境,耳邊響起淒涼的長笛聲更烘托出你的孤獨。趙嘏有一刻醒覺,領悟到自己必須及早歸隱。然而,僅有的歷史記載告訴我們,趙嘏肯定與時代作對,他心有不甘,繼續打滾職場生涯,與晚唐一起苟延殘喘。


2013101

2013年9月30日 星期一

夢幻小屋的酒/嚴翔衛

〈夢幻小屋的酒〉
文:嚴翔衛

妳生日,想吃法國菜,結果我挑選了這間On Lot 10,價錢固然是考慮的因素之一,但它的環境才最吸引我,直覺上妳也會喜歡它,因為它像一間夢幻小屋,好比我送給妳的禮物,小屋型的音樂盒。

訂了位,但還是在門外看餐牌,不太看得懂,而價錢比網上標示的高得多,或許其他人主要是享用午膳。起初覺得稍為貴了點,在門外考慮了一會,還是由妳決定進去,我確實需要提起胸膛,在適當的時候妳總是原諒我的不浪漫罪名。是的,不但沒有花,我還絲毫不懂得禮儀,身穿便服,還著短褲,若說沒有破壞一點氣氛,誰信?也許侍應接待我們時心裡有點突兀,這小子真的要進來嗎?

幸好,餐廳沒有高級到拒我於門外的地步。侍應問我們要哪種水,選了一種有氣的,初次吃法國菜,難免有點失禮。侍應向我們推薦的魚類,但動輒過五百元,一下子我倆真的受不起。也許妳疼惜我的荷包,吃不飽也與我同行。我們只選了魚子醬薯茸作前菜,而豬肩肉作主菜,一杯咖啡,一杯紅酒。第一次吃魚子醬,外脆內軟,非常香口,這比豬肩肉好吃,味道更難忘。至於紅酒則選了Terra Burdigala Roc de Jean Lys, Bordeaux Superieur France 2007那一款,有些太昂貴的尚未捨得品嚐,不過對我倆來說已經十分滿足了。侍應端來紅酒,放在桌上,立刻就感到醇香,酸度適中,滑而不澀,是暫時我喝過的紅酒中最印象深刻的一杯。

後來,有一對夫婦來了,女的父母也隨之而來,看來有甚麼值得慶祝,她的爸爸帶來了一枝一九六幾年的紅酒,標籤也十分殘舊,發黃得像燒過的痕跡。酒師嗅嗅酒香,然後再思考該怎樣處理。有一天,如果我面對昂貴的法國餐可以無動於衷,我會變成另一種人嗎?我會捨棄我的簡樸生活嗎?值得思考的是,他們自由,還是我們自由?標準答案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最重要是樂在其中。

的確,昂貴是這刻,將來是一杯怎樣的酒呢?


二零一三年九月三十日

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黑毛豬愛上紅酒/嚴翔衛

〈黑毛豬愛上紅酒〉
文:嚴翔衛

不知不覺,沒寫食評已有三年多。飲食從未斷,但要凝固一段經驗,卻多少依賴心情,還有呼吸。人們說重生的體悟,往往比擬為翻開新的一頁,有些人在空白的一頁寫日記、繪圖,甚或摘錄《聖經》金句以獲得心靈的激勵。至於我,名字依舊,還是在新的一頁寫上食評。飲食所支撐的何只是身體,更重要的是靈魂。

我是我的原居民。即使轉變,也不可能捨棄自我,斷捨離只能是身外物,我還是那個樣子。如果身邊的人並不住在你的靈魂裡,那麼可以選擇移民,否則身體引發的災害絕對不輕。

工作辛苦了一個星期,總想找一個舒適的地方鬆弛。和妳到尖沙咀找樂譜之後,妳帶我來到原居民餐廳,燈光像鋼琴奏出的和諧,環境十分舒適,侍應領我們到餐廳的一角,坐下的一刻像按下邊緣最低音的琴鍵,深沉而安頓。

侍應的服務很好,為我們介紹是日餐牌上每一道菜的特色。我們決定前菜為海螺、三文魚和沙律,點了煎黑毛豬伴蜜桃汁,喝熱咖啡。額外還選了一客虎蝦蟹肉芝士闊蛋麵,再加一杯餐酒。海螺一隻,三文魚兩片,份量少,而黑毛豬有兩塊,八成熟,表面有輕輕煎過的香脆,切開可見白裡透出絲薄的粉紅,入口堅實豐美。薯茸帶有菌香,也是難忘的滋味。至於虎蝦蟹肉芝士闊蛋麵十分香濃,虎蝦和蟹肉都絕不欺場。

再說,近年追看亞樹直原作、沖本秀繪圖的漫畫《神之水滴》而迷上紅酒,深深被牠的魔力所吸引,這一餐的配搭主要是黑毛豬和紅酒Yali-Central Valley(Chile) Merlot 2011,哪怕自己不懂得專業的品評,我倆樂在其中。雖然餐牌上有簡短的酒評,但我嘗試尋找恰當的詞彙去形容我品嚐過的酒。入口的確比早前喝過的有酸勁,初時較澀,透氣一會後轉滑。主觀地認為,黑毛豬和紅酒很合襯,像漫畫裡所說的Marriage。想像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那麼,妳是杯上的紅酒唇印,如此馴服了一頭笨拙的黑毛豬。


二零一三年九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