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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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23日 星期六

碩士畢業記/望軒

碩士畢業記
望軒

(一)
又一次畢業禮,這次是碩士課程。雖然不去也可以,但終究還是去了。既然教育文憑的畢業禮也參加了,如果碩士的反而不參加,好像說不過去。本來今天是工作上的交流日,要上深圳,適逢畢禮業,請到特別事假,想必也是上帝的心意,叫我觀照自身。很多時候我們急著分享交流,但連自己都未能定位,交流也只能片面地握手見面罷了。

我家有條草率的血脈,隨緣應世都是美稱,其實是馬虎,只有媽媽偶爾會提點,但也不見得時時有效。我們趕忙地出門,巴士走了,多等二十分鐘才有車,還說要先吃一頓早餐才上中大去,只有吃夢的份兒。我在茶餐廳買了些麵包和紙包飲品到車上吃,巴士很擠迫,勉強找到座位。在沙田下車轉乘火車到大學站,哥哥已在沙田等候了好久。我們剛好在典禮開始時到達林蔭大道,我匆忙地穿了畢業袍,戴上帽子,到回家看到照片才知道自己沒扣上畢業袍的領口,露出了領帶,無心插柳地成了與眾不同的姿態,事實上無人在意你穿得怎麼樣。

大概工作了一段日子,和昔日畢業的感覺大大不同。踏入社會之前,年輕就是一道在頭頂射下的聚光燈,穿起畢業袍的自我感覺良好。現在誰都知道,社會更像一把銼刀,將你磨得平庸。我上台,握手,下台,坐回到原位。不過是文學院,已經有數百人畢業,輪流上台也要一個小時,更別說其他學院,其他大學,國內和其他國家的大學,到底每年有多少個畢業生?有些是很才幹的,有些則十分庸碌,大家都一同畢業了,碩士在香港已經變得相當平凡。我慶幸我認識的畢業友人都有料子,如寶妍、玉芬、林志超、黃家豪等都值得我佩服。

這天老是想起小思,想起「一生承教」四個字,繼續參透。

我們一家拍了些畢業照,弟弟沒來,倒是多了侄女梓喬。我說把她當作畢業公仔就行了,但哥哥還是買了一個叮噹的畢業公仔,和以前教會弟兄送的那個一模一樣,我已送了給學生,想不到它又回到我身邊。雖然我已不再需要鮮花、公仔和筆桿等禮物,但我清楚知道家人疼愛的心意。天氣很炎熱,但我在,就可以兩袖清風了。我家人也記得志超,已經第三次一同拍畢業照了,近年和他的話少了,但總覺得二人會晤於心。到中國文學研究所跟何志華老師和華瑋老師拍照,的確值得紀念,可惜不見陳煒舜老師和張雙慶老師。不過不要緊,留影不如隨影,有人留了影就入歧路或是調頭走,有人繼續踏上從師的道路。我們到文物館裡拍了全班照,那裡在辦《地下的中國:鳳翥龍翔》的展覽,我們都像一群凡鳥離巢,各奔前程了。 

(二)
中午到沙田的越棧吃,之後我回中大。首先取了畢業証書,然後到商務書店閒逛了一會就參加講座。我多訂了一個座位,剛好可以約寶妍一起聽,是「香港國際詩人之夜2013」的講座,題為「詩歌與語言的革命」,李歐梵教授主持,嘉賓有敘利亞的阿多尼斯、南韓的李晟馥、伊拉克的敦雅.米卡埃爾、西班牙的奧爾維多.加西亞.巴爾德斯、中國的韓東和香港的洛楓。有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是我和寶妍在尋找電梯上演講廳時,剛好與阿多尼斯和一眾詩人乘搭同一部電梯,彷彿感覺到有股力量傳來,隨著電梯一起昇華了。

整個講座的嘉賓太多,談論不可能深入,而且一些翻譯員質素欠佳,影響了詩人的意思。幸好阿多尼斯的翻譯員做得很好,簡潔清楚,而且只有阿多尼斯比較到位,也比較真誠,有些詩人在語言上耍了圈子,未免困在空中樓閣,也回避了問題。

(三)

本來我不打算參加晚聚,但朋友們都去,覺得聚首的機會不多,還是決定參加了。在車站等阿超回來,一起到聯合的聚賢軒,地方狹窄,吃輕便的自助餐。原來剛成立了碩士的同學校友會,想開始凝聚碩士同學,而且頒發獎學金給成績優秀的同學,玉芬也得了,很有本事。有些幹事奔波勞碌,也佩服他們,還有心有力。我和超雖不老,但頹了就等於死了,我們總是談論青春,追悼青春,卻不勇於活出青春。這時候,需要革命,革掉舊有的生命。對於全職修讀碩士課程的人,畢業的意義在於踏上未來之路,但對於兼讀的人來說,畢業是回歸本心的提醒。

何志華老師來到我們的桌子,重提了一些課堂上講的故事,喚起了一再被我遺忘的記憶。散席時,華瑋老師對我說:「你條件很好,不要做『草食男』哦!」也許我話不多,一臉稚氣,她便這樣跟我說笑。我們的老師,既儒雅,又親切,也許像會長所說,修讀中文的人都是想活在桃花源裡。我只是不懂得與人溝通,話不多,微笑好了。中大的夜色如水,明日再找不到。

歸去,即啟程。啟程,即歸去。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
——陶淵明〈桃花源記〉


20131122

記「香港國際詩人之夜2013」開幕朗誦會/望軒

記「香港國際詩人之夜2013」開幕朗誦會

望軒

相片來自「香港國際詩人之夜2013」官方網站,http://www.ipnhk.com/

下班後,趕到樂富。時間十分緊迫,還有半小時,「香港國際詩人之夜2013」的開幕朗誦會就要在香港兆基創意書院開始。我倆都餓了,起初不想妳吃麥當勞,但還是挨了,一是時間的關係,二是想起網上熱傳的一段影片《一生只想尋找一個肯挨麥記的女人》,這樣聯繫,再熱氣也驟變溫馨。

  前往兆基創意書院途中,收到碧玲的電話,沒料到她比我們更早抵達。2011年初次參加「香港國際詩人之夜」是和子陵一起的,當日的情景慢慢湧現。由於明天他要啟程至台北,所以無暇參與今晚的聚會。我們聆聽國際,他卻成為國際,到台北探訪醒夢,如果他們還說不上是詩人,那他們的相聚肯定就是詩的本身。

  因為國際詩人的朗誦活動和出版刊物,我十分支持北島,像欣賞白先勇推動崑曲那樣,這些行動成了另一個文本,讓我細味。即使我沒有他們的才華,也願能盡點綿力以成就他人,為藝術文化默默付出。再者,我為再聽阿多尼斯朗誦詩歌而來,之前已參加過他的講座,聽過一次,但想到畢生不知能否再見到這位大詩人,還是慕名前來。今晚的表演有我喜歡的塤,更是沒有不參加的理由。表演者和朗誦者的質素頗高,比我前年參加的那一次優秀得多。譚寶碩的洞蕭和塤的演奏很有意境,如果我沒記錯,洞蕭吹奏的曲目意境來自李白《憶秦娥》,而塤則來自王之渙《涼州詞》。詩和樂的關係果然十分密切,輕易就把我們的靈魂吸進樂器渲染的情境之中。除了來自敘利亞的阿多尼斯之外,還初次接觸到波蘭的湯瑪斯.羅瑞茨基、緬甸的颯雅.林恩和中國的藍藍,湯瑪斯.羅瑞茨基和颯雅.林恩都擅於以幽默駕馭嚴肅的題材,表現出眾,頗有驚喜。唯一不滿意的還是觀眾,和前年一樣,拍照並不要緊,但不斷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就太不尊重了。


阿多尼斯朗誦
相片來自「香港國際詩人之夜2013」官方網站,http://www.ipnhk.com/

  會場的影像設計很美,除了中間的螢幕投映出詩歌,兩旁都是變化不定的詩名或詩句,讓觀眾有完全被文字包圍的感覺。朗誦會完全以詩歌為中心,開始時沒有千篇一律的開場白,收場也沒有冗贅的感謝名單。無端開始,戛然結束,離開時還可以帶著詩意,氣氛不至被庸俗破壞。今年的主題是「島嶼或大陸」,意味深長,我買了今年的國際詩歌結集《島嶼或大陸》和補購了《今天》(第98期),碧玲也在我們慫恿之下買了《今天》(第102期),顧城的愛好者又怎能錯過這一期專輯呢!最後,我們也發現我們三個人的衣著都是綠色,由淺至深都有,恰好與今屆活動的主調顏色一樣,值得拍照留念。有大陸傳媒想訪問我們的觀後感,因為要上鏡,我敏感地,拒絕了。

20131121

2013年7月6日 星期六

莊子.醒夢.卡夫卡/望軒

莊子.醒夢.卡夫卡
文:望軒

不知別了多久,與醒夢再聚的一刻,還是說了句「很久沒見」,大概並不算很久,數個月,而這時代有網絡,懸念著似有還無的聯繫,更像沒離開過一樣。除了聲線比以前沙啞了一點,外貌依舊眉清目秀,笑說,台灣的空氣果然潔淨些。

在銅鑼灣的麵屋一平安,聊著聊著,子陵和詩哲先後來了,這頓午飯小聚一會,之後才到藝鵠圍讀《莊子》。選讀〈逍遙遊〉、〈齊物論〉和〈人間世〉的許栩有事未能出席,很可惜,他有不少心得可以分享,加上今天相當精彩,說不定能擦出更多火花。Jack、邦、傑初次參與,卻很快就能融入火苗的氣氛,願意表達意見,他們不但學養豐富,而且平易近人,一起學習和討論時,慢慢煨出讀書會的味道來。

讀書會最熾熱的地方,都有待各人的投入。這次升的見解精闢,而醒夢也大放異彩!自台灣歸來,可以看到他正在積學,理解手上的研究資料而能講出自己的話來,老實說極不容易,思與學是人世間中必要的境界。升在網上知道我翻了一些研究書籍,認為我可以進一步提煉出自己的見解來。其實我只是瀏覽而獲得梗概,我年長了卻不像海上老人,能夠駕馭滄海巨鯨,所以我說,年輕的醒夢已殊不簡單。也許我安於現狀,總是迷惑於你們在讀書會上閃現的亮光,而甘願忘卻自己。偶爾有不少聲音試圖鼓勵我去爭取更多,但裝睡的人始終難以喚醒的,何況沉睡者呢?有時候,我很莊子很顏回吧。如升所云,各人發言時能反映出各人的性格,有時候觀察讀書會本身也極有趣的。CY的比喻有趣,燕鳳也多提出了個人意見。身邊有可愛的人,沉悶的城市頓時成了可愛之地。

晚上到喜棧吃飯,然後逛了一會誠品。今期誠品免費取閱的《現場》有講讀書會,我叫醒夢拿了一本參考,聽說他想在台灣搞讀書會,這本小冊子呼應著我們的心。它說:「閱讀,讓我們連在一起」這句話真觸動人心,小事情能持續做就變得不簡單。醒夢希望得到二手書閱讀度過暑假,也可作為生日禮物,我把一本舊書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們》送了給他,大概我已想不到有甚麼適切他了,閱讀上能夠自足的人,他就能夠自己尋獲所需要的,因此書籍徒具我的心意,心意就是經典。

還是有己吧。我總是回到自己。子陵說我不善言辭演繹,比較領悟,像個蘇菲主義者。在物我感應的神秘領域裡,我是要泯滅而又極為頑強的靈魂。我可以表現出極為平靜,但好像一桶沉默的薯片隱含著語言的暴烈,或許需要喝一點菊花杞子茶才能安慰荒誕的情緒。

托醒夢在台灣買回來的《聯合文學》(20136),還未詳閱內文,封底引述一句不知是誰寫的文字:

「當你從煩躁朦朧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躺在床上的自己變成了一隻卡夫卡。」

我總是越美好越反動,不讓自己好過,這句話恰好命中了讀書會後起伏的情緒。一切很莊子,很醒夢,很卡夫卡。


201376

2013年4月5日 星期五

露娜/望軒


〈露娜〉

望軒



在邊緣漫步,摸索的道路,究竟它通向中心,還是天外?沒有方向,只被滿目星光炫惑我的眼睛,碎片可以彌合,也可以零散,它缺乏,但自足。我要喚醒生者與死者,同時等待被點悟。露娜的足跡走過甚麼地方,才尋覓到這一片新月?

四年過去,一眨眼,便是月之盈缺。笑說女生多了,於是我想起露娜。生活冒起煙霧,對於火苗只能想像。我曾說:「火苗無形,因它是靈魂。」那麼人,或是語言的碎片,會不會就是煙火的聚結?露娜是永恆的,在茫茫宇宙間,牠永遠都走不完,尋找是它原初的狀態。

我們一同奔跑,但卻是孤獨的。我彷彿聽見平行的喘息聲,呼吸已經稀薄的空氣,恐懼一坐下就會死。心臟受不了我們激動的脈搏,哪裡有指月的手指,哪裡就有風塵。你跑進中文大學,深夜,就是早晨的入口,那裡有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未醒的夢境;我趕至浸會大學,清晨,就是黃昏的睫毛,那裡有李商隱朦朧的窗口。

我們一同奔跑,如魍魎在光影中重疊,灰色的時空。這幾年於奔騰中煉成聚會的煙霧,能夠坐在一起需要多少天意幾多緣份?碎片若要彌合,誰能真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好好安坐,又接合他人?

只有你才看得到紙杯裡紅寶石般的酒色;也只有你才聽得見紙盒裡德彪西大海似的印象。只有你在其中,才能夠認得出無邊的宇宙中,那一顆碎片折射向你的記憶深處。站在邊緣令人恐懼,但更能意識到自己的足下。

話說完了,我徐徐把膠布貼回額上,蓋住隱現光芒的月牙印。有一天我化身為人之前,我會再次為你撕下。

201346

2013年2月24日 星期日

完宵/望軒


〈完宵〉
望軒

「初生欲缺虛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
              ——李商隱〈月〉

彷彿被金剛圈緊箍著一樣頭昏腦脹,可我不是悟空,我的約束來自自己,我獨自一人的時候,常常喃喃自語。元宵節,卻是農曆新年假期的最後一天。之所以會感到痛苦,無非是假期讓人忙裡偷閒。唯有時間才能思考、整理和想像。最近一直忙於研讀李商隱的詩歌,近乎審美疲倦了。我應該歇息一會,但他卻扯住我的衣服,強迫我傾聽他的語言。

《一僕二主》令人捧腹大笑,今年請詩哲看這齣喜劇,慶祝她的生日,轉眼又幾年了。一個人侍奉兩個主,劇中主角尚能忙碌得快樂而圓滿,現實可以嗎?他們鬧鬧笑笑,說命運是甚麼?命運是車站之於巴士,巴士的靈魂就是時間表。多美妙深刻的比喻,命運啟示我們自由的虛設。那麼我要做的是甚麼?我的任何行動還能否展現未來回頭看的歷史的多種可能性,以作為碎片的角度折射多條平行路線,以未逝之將死者等待被喚醒?那麼我活著,以及所有死者曾經活著的意義,是否具備彌合的任何價值?

藝墟的閱讀空間未能久久存下我們,與頌恆、詩哲和子陵坐在樹旁的咖啡廳,聽子陵唸波德萊爾的〈舞蛇〉,我想起溫庭筠的〈菩薩蠻〉,慵懶得像一隻兔子,找死。頌恆啊,讀書要深入,戀愛也得真誠;詩哲啊,研究要紮實,教學也得用心;子陵啊,理想要堅持,幸福也得爭取。記起村上春樹,也許我還在成長的階段,所有事情都像回力刀一樣繞了一桌回到我的身上,從他們的位置看見自己幾個面向。

假期完了,總是想把話說完。也許為了再開始,也許為了留下一些話。我無法掩飾自己生命裡某根不祥的神經線,它兇猛地浮現在我的額際。元宵的完,想引一首無關上文的詩歌。十年前的中學刊物《木子集》,刊了梁曉勁老師的一首詩,當時看不明白,但一直藏在心底,尤其喜歡結尾:

〈思思絮絮〉 梁曉勁老師
一泓明媚動人的山水
豆腐
被歷史的釜鑿輕曳 一拖 拖出了
井然有致的磚塊 掀動 歲歲月月的搖搖晃晃
是鳳凰木花燈紅艷的燭光 奏出
「在陽光燦爛的五月裡」
偶爾嫣紅 (六月棲棲)
恆常零落 (只有香如故)

昔日的螢火來襲 可有想起天使
 一位提燈
 一位在加爾各答
 一位化為雨後的彩虹
 一位謹守天安門
燈影彤彤屏息靜氣舉目 凝望
悼念塵垢覆蓋的剩餘

傳說 年輪是鳳凰木的日記
事實 「肚腩」是生活的年輪
期盼 來年站立默哀還能看到
自己的腳趾

今天重讀這首詩,終於比以前多懂了些。晚空,沒有月亮。我摸摸肚腩,大概月圓了。

2013224

2012年12月1日 星期六

〈Where's Life〉/望軒

Where's Life〉 望軒

在憂鬱花園裡,我可以說些甚麼?行走,遊目,謎蹤……昨天開完會已晚,逃了學,逛了許久,想找Landau Eugene Murphy Jr.That's Life》,很想支持他,踏上夢想旅途的人多麼激動人心,我也想Fly to the Moon,可是找不到這張仿如月光的唱片。

在誠品書店意外地找到張艾嘉導演、劉若英主演的《少女小漁》。上學期修讀「華文小說」時讀嚴歌苓的原著小說,多麼想找來看,隔了這麼久才浮現眼前,Life也許就是這樣,總是要你奇幻漂流一陣子(甚麼時候才有空觀賞呢?)。買了,有種空洞的狂喜,因為我外表是多麼的冷靜!台灣的繪本作家陳致元也將來香港講講座,繼《小魚散步》之後,再買他聖誕展銷的《一個不能沒有禮物的日子》。他真的太細膩了,繼童嘉之後已經正式登上我的繪本排行榜首位了!繪本裡的熊家族即使很貧窮,卻很懂得生活的意義啊!會心微笑,我知道它的重要,但自己好像笑得十分諷刺。我要收藏這本書,作為一種提醒,然而我走向相反的世界,我終於體會到在誠品的力量。我不知是慰勞的消費行為,還是消費的慰勞感,不懂得怎麼表達它,晚上十一時我還想在燈火通明的地方付款……黃子華不是在《洗燥》裡警剔我們嗎?工作那麼辛苦,無論如何也要獎勵、慰勞自己!持有這種想法的人,你當自己是甚麼呢?的確,大家都想反問,那他們又當我是甚麼呢?

今期的《讀書好》(第63期:獨立風景)寫得很體貼我,真好,最近十分留意獨立書店和獨立出版的事情,這一期談到了,但事實當然是很無奈的,不過總是希望有過來人能夠對我當頭棒喝。這期還有長毛的專訪〈閱讀的意義,生命的意義〉,長毛說得很精彩,非常到位,不閱讀的人,你們能夠想像一個讀書人形象的長毛嗎?抑或你們還天真地認為穿西裝的就是有智慧的知識份子,而穿著普通、行為進取就是激進的暴徒?以我所見抱持這種想法的人實在佔大多數。

深夜躺在床上,一部iPad在床頭,床上平的,世界也是平的,幾乎上沒有甚麼東西不可以翻出來,但都只是過眼雲煙,始終覺得虛擬的虛無,一如寫作。我試閱了一些漫畫,好的話還是希望買來收藏。吉田戰車的四格漫畫《傳染》很「無厘頭」,但真如被傳染被想一直看下去,香港和大陸都還未注意到他,但在台灣,他已被譽為「漫畫界的卡夫卡」了。不論你相不相信存在的荒謬,它還是蠻好笑的。昨晚還看了 槇えびし漫畫《天地明察》,是沖方丁的原著改編,遲些還有電影版。平日常常看到這本漫畫,今早刻意去找反而找不到,生活總要氣人麼!它講述日本江戶時代的著名天文歷學者安井算哲,經過20年的苦心鑽研,創立日本日曆「大和曆」的故事。主角喜歡算術和天文等,漫畫很有天人之道的魅力。一邊看,一邊想起淮南子,上面有著很類似的數學圖式,我不懂,但還是能夠體會到先民智慧,平常閱讀時只流於理解和思考,但漫畫把智慧的生成還原於生活經驗,很有味道,只有日本漫畫能夠駕馭,中國甚麼時候才能夠放下這種包袱呢?我在安井算哲身上還彷彿看到司馬遷的形象,一種來自我的幻想的少年生活面貌,而不是沉重的政治歷史包裝下的偉大人物定型。

立竿,見影。安井算哲反覆思量也解答不到的數理,有可能在一個轉身就頓悟,他也體察到了Logic就在這種更廣大整體的道中,這還有待我參詳。

2012121

2012年7月24日 星期二

〈悟入歧途〉/望軒


〈悟入歧途〉 望軒

有人說,不斷操勞工作不覺疲憊,一旦開始休息,疾病就會像小鬼般鑽出來。有股暗湧著的欲念也是如此,它一直鬱積於胸,每逢假日就會像火山的熔岩蠢蠢欲動。捉得緊就充實而不枉過,但捉不緊的話,難免覺得空虛,看著時間白白流過。閱讀和寫作是興趣,忙碌時偶一為之已算萬幸,荒廢既自然又必然,笑聲在喉裡向內呼喊,然後在心谷中迴蕩,午夜或清晨的露水喊了出來。這學期的工作拖拉到七月中,正式放暑假時已經是書展的日子了。有把聲音猶言在耳:看你喜歡的書,做你自己吧!

我用開信刀切開封閉的書,一刀,一刀。這本伊麗莎白‧貝里《蝸牛教我慢慢活》(The Sound Of a Wild Snail Eating)的設計和內容配合得好,叫讀者慢慢翻開,進入蝸牛的節奏。書名應該譯做〈野蝸牛的咀嚼聲〉比較貼切,剪開的紙屑聲,像蝸牛的咀嚼聲,大概也和刀子割破皮肉差不多吧,我猜想。夏美的身體已經血淋淋了,我在城市的半空浮游,暴風狠狠地包圍著我,狂雨用力洗刷我的血,刀掉到地上鏗鏘作響。我醒來的時候很早,大約是平日上班的時間。冷氣的涼意浸入被窩,半夜懸掛了十號風球,我知道它即將逝去,總會逝去。我愛樹,也愛暴風。下樓時我目睹前所未有的破壞力,地上散佈了斷枝敗葉,一些陪伴我成長的樹木吹裂塌下來了,甚至堵住了馬路。哈哈,看見滿目瘡痍,我沾沾自喜。這是凌亂而狂野的美,頹圮的磚牆,摧殘的草木,死是歸於原始的生。我以前見過蝸牛在大廈外牆往上爬行,如今牠仍在,是同一隻嗎?牠曾經掉了下來重新開始,抑或是堅忍不拔地一直往太陽的光線邁步。這是你的路嗎?

我躲藏的房間如蝸殼,我吃書像蝸牛吃葉,沉鬱而自負,也許包圍著我的正是殼上神秘的漩渦。卑微的咀嚼聲吵耳得叫人發毛,寂寞如電影《月劫餘生》(Moon)的宇宙景觀。問誰,我需要甚麼呢?這裡沒有方向感。看那遙不可及的蔚藍星球,全都是陌生人。實習時教過的中四學生,如今都高考放榜了,但我沒有詳細問他們成績。順利的自然順利,不順利的就順著不順利。我相信這一輩的年輕人只要保守了心,沒有通不過的道路。小伙子醒夢你也是。現在是網絡世界,多元無限,繞了圈子也不相干,總之是你的路。

回首就會察覺到自己不斷拐入歧途,可能是逼不得已的,可能出於自己的選擇,也可能只不過是無端端的。即使道路長遠曲折,在途上煎熬得遍體鱗傷,身心受創,所有造就的總和就是你。假如不選擇文學,不讀也不寫,假如沒有到樹仁、教院和中大進修,假如不組織火苗,又不教特殊學校,假如未聽過任何宗教哲學,假如生活沒有任何挫折,人際關係十分圓滿,我可能只是一條鼻涕蟲。

二零一二年七月二十四日

2012年5月26日 星期六

〈何止雙美〉/望軒


〈何止雙美〉  望軒

經歷了疲憊的一天,大廳的燈光在夜晚勉強撐開眼睛,從腦後偷看我怎樣默想、回憶和札記。美事寫在下面︰

早起,隨意取來便服就穿,晚上要出席教育學院的導讀會,但我還是喜歡樸素。出門時,本來趕得及到奧運站附近的教育學院分校上課,沒料到在樓下的轉角處,恰巧看見有一位清潔女工拉著垃圾車,垃圾車突然給絆倒了,她一下子沒法接應,整車反轉了,垃圾瀉到地上。她無助地看見我,四目交投,心裡自然而然地想幫她一把,但看見骯髒的垃圾又有些卻步。說到底始終不忍,我過去幫她,合力把垃圾車翻正,試了兩次都不行,我想放棄,說必須要找人幫忙。我看見橫過的路人疑慮,沒有人來幫忙,其中一個的樣子好像我。清潔女工說要再來,她好像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只想趕快翻正車子,最後我們盡全力做好了,我的黑衣和牛仔褲都碰到垃圾車,而且我雙手沾滿污跡。我沒戴手套,由她自行撿拾垃圾,我則到垃圾房裡洗手,她忙著整理垃圾車,卻忘了給我清水。

我洗手時,想到自己作了一件美事,同時又想到,這些垃圾不是我們造成的嗎?為何我會如此厭惡?清潔女工,突然令我聯想到一直同情的蟑螂,蟑螂的責任很重大,但我們卻嫌棄得要滅絕他們。我離開時,她連忙道謝,說我真是個好人。起初我也有掙扎,更沒想過要人稱讚,只是盡性而為,便是圓滿。之後我潛意識地認為細菌會滲入我的皮膚,最終得到大病,不自覺地先後兩次到洗手間進一步清潔,但穢氣依然纏住我。連我吃的吞拿魚麵包,彷彿也帶有酸臊的味道。

有關過度活躍症的課堂已經開始了二十多分鐘,後來一直心不在焉,彷彿病菌正在滋生成長,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忘記它。小休時趕到圖書館列印晚上需要用的簡報,但一些因版本轉換而出現的小問題尚未修改,未有空處理。這天的課早了完結,我和其他特殊學校的同工到大角咀的金船長餐廳吃午餐,聽說很出名,所以其中一位同工早為我們預訂了,比起商場裡的既平宜又好吃。以後或許沒機會再和他們一起聚餐了,畢竟我們來自不同的學校,而且各有各的忙碌,好好珍惜眼前的良辰美景,它切實地擺在眼前,並非虛設。他們知道我晚上要導讀,誇讚我一番,接著便取笑我的衣著︰「你需要回家換一件衣服嗎?」

下午和另一位同工參觀「母親的抉擇」,我們在車上無意中談到閱讀和生活目標等事,我說沒法說得清楚,但那個目標並非盲目追求,而是早在我們的心裡,等待完成的機會。說得模糊了,時候又未到,就先到書店看書。海港城有個攤位,玩即影即有的連橫拍照機,她非常雀躍,她邀我我不拍了,怕每一張都是相同的模樣。參觀「母親的抉擇」機構,沒料到它藏身於尖沙咀的高樓大廈上面,也沒想過能聽到一些感人的個案,好像打針那樣刺進心裡,有點痛,但卻有藥效。

晚上的導讀會是香港教育學院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主辦的,上次講過王梵志的詩,這次則是柳永的詞。我分享了自己閱讀《樂章集》和進入柳永語言的竅門。可能我的閱讀過份感性、想像和誤讀,所以有回應認為我提出的前設值得質疑。其實我早考慮過這個問題,但由於設想得太遠,以至過份詮釋了某些概念。學術的推敲思維是需要訓練的,他們都很有批判性,而且大多能合理地指出值得斟酌的地方。近年個人的發展傾向綜合多於分析,心性重於理性,習慣將魚網打撈起來,肥美的鮮魚就在網上跳脫,卻沒料到疏於織網,魚網已穿了一個小洞。柳永的詞需要吟唱和誦讀的,不適用於學術討論,但既然要做,當盡自己所能作的。柳永的詞很懂得迎合他人,而我卻時常固執自我,不懂得想及他人想要甚麼。以為為自身就是高尚,為他人就是庸俗,但到底有沒有這回事?我習慣自己的閱讀模式和火苗讀書會的共生空間,他們的導讀會是很不相同的方針,我應該嘗試配合,不可只停留於閱讀,反而多些嚴謹的論證,以問題導向會比較滿足大家的期望。這實在很有意思,雖然導讀會不合我的個性,但好像越來越好玩,又有挑戰性。兩次經驗後,開始捕捉到一些竅門了。喜歡文學的人能夠聚在一起閱讀和探討,其實已經是千載難逢的美事了!文本細讀,針對問題作進一步推敲驗證,這些都是熱愛文學的人才能堅持的。我未必能回應每個參與者的問題和發言,但我非常珍重那個時刻及各位的參與。我十分嚮往業兄的辦公室環境,大概是能與書為伴,還有身邊有些志同道合的人。美景如許,切勿悔不當時留住。

古人音訊難寄,寂寞難消。因此,我把札記貼在網上,正是現代人常用的錦字傳書。身在國內的詩哲,是否正在越牆眺望,憐我的多才多藝?

且聽一曲︰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別來錦字終難偶。
斷雁無憑!冉冉飛下汀洲。思悠悠。
            ——柳永〈曲玉管〉

徒兒,上京只要盡心而行,一切平安。

二零一一年五月二十六日

2011年4月27日 星期三

〈庸俗相對論〉/望軒


〈庸俗相對論〉
望軒

在教會崇拜之後,收到許栩的來電,他說天氣很好,想外出逛逛,於是決定到香港科學館參觀「愛因斯坦」的專題展覽。我們先到萬豚屋吃午餐,價格沒有晚上那麼昂貴,但還是需要等候一段時間。吃烏冬,喝咖啡,毫不匹配,多元的配搭既隨意也刻意,自我中心的時候,沒有甚麼不可以。

科學館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場面,平日人流甚稀的地方竟然需要排隊,非常罕見,這些都拜愛因斯坦所賜。人人都慕名而來,畢竟他的理論影響了世界。在整個展覽場地中,我最喜歡入場那條走廊,牆上展示了他的名言金句。有部份我曾經聽過,而且很具啟發性。然而他的科學理論很深,似明非明,實為不知。一班參觀者圍繞著以影片圖解的狹義相對論和廣義相對論,他們的臉上出現了苦惱而惶惑的表情。他們正在思考其中的論證,勇於嘗試、虛心學習是好的,只是我不勉強自己,我承認智力和知識不逮。有位爸爸讀出了展示板上的推論過程,然後問孩子明不明白,那個青年搖搖頭,他的爸爸笑說︰「我看你是不明白的了。」又看見一些情侶,男方跟女方講解相對論,理性分析的男性傾向現象彷彿在科學館時常出現,有些女孩子也樂於聆聽男朋友不清楚不明暸的解說,最後訴諸傾慕和讚美,然後互相激增情愫,這樣子很可愛。最可笑的是,有些男孩子過份逞強,帶著恥笑地判斷︰「我覺得廣義相對論錯囉!」他可能是未來的偉大科學家,但渺小的我還是相對傾向崇敬愛因斯坦這樣的偉人。他不但科學研究出色,而且是滿有智慧的人。像那樣狂妄的話,除非你跟女朋友解釋得清清楚楚,或是正在進行研究,將要發表一篇科學論文,否則只會自暴其短。女孩子是聰慧的,她很容易就聽穿你的話,誇誇其談只會引起她的反感,心裡覺得可笑,絕不會留下任何有魅力的形象。即使有此頭腦,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知識和能力,一個人誠懇謹慎的態度仍是絕對重要的。

一個人真誠地敞開自己,還得要他人諒解和接受,尤其是你的另一半。我看見一段影片,談及愛因斯坦和妻子分別,愛因斯坦的表示大概是說︰我要你住口的時候,請你立刻按照我的話去做;我要你離開書房或臥室時,請你立刻離開……這段說話內容看來非常自私,非常狂妄自大,彷彿對他的另一半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但我知道他的痛苦,他不得不這樣說,是因為他的思考和研究已進入了狀態,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空間。他不是為了逃避伴侶而這麼說,而是他知道自己能成就大事必須這樣做。男性和女性的相對是一種陰陽配合互補之關係,如果男方正在埋頭苦幹,清清白白地闖一番事業,請務必相信他,因為女性的魅力正在於守候。要是妳的進迫大於對方所能承受的,必然慘淡收場。男女之間的哲學不是敵對論,而是恆久、忍耐、包容之相愛相對論。愛因斯坦雖有聰明頭腦,卻不一定在所有事情上面都得到完全,他也會經歷失敗。

離開科學館時沒有帶走甚麼新的知識,人太多了,我不能在展覽中思考,只是走馬看花,隨便看看圖片和文物而已。我和許栩從尖沙咀走到太子,聊了很久,談人論文。也許人生中誰都會慢慢察覺︰「這個世界凡夫俗子太多了。」然後又會反過來想︰「我們何嘗不是別人眼裡的凡夫俗子?」到底有沒有必要存在分別心?如果沒有,烏托邦和理想世界都不必追求,善德與禮儀亦屬虛妄,《新約》指引的成聖之窄路更是枉費的。究竟有沒有庸俗這回事?大概我一思考,有人會說毋須思考它;一立論,又有人笑我太過絕對。

大眾云︰「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說︰凡事都是相對的。」

大概我需要被眾生如此點化。

二零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2011年1月3日 星期一

〈延續那段路〉/望軒


〈延續那段路〉 望軒

「這張桌子很陌生。」我說,但如同事回應那樣,不用兩秒就重新熟悉教師桌了。上班的過程中,並沒有想像中虛構的苦,倒是身體未適應,時常很睏。學生天真的說話和行為總令我會心微笑,那份傻氣已經成為我精神的一部份。放學後,我花了一個小時去更新電腦室的壁報,把他們設計的電子聖誕卡貼在上面。設計固然不是很精美嚴謹,只不過是簡單的圖案拼湊而成,但卻能從中進入他們的視野,一些作品的調色和大小比例還是具有個人風格的。我大概感受到那種不和諧的美感,不知怎樣說明它,但這種美肯定存在的。我的狀態確實很飄忽,有時我會極度投入,熱愛工作帶來的充實感,有時我會極度厭倦,不能長時間呆在同一環境。連我自己也說不準,完成壁報後,我知道是時候要離開了。同事笑說我走得很輕快,我總是很坦白地回應,回家才做吧!我捨不得假期,想延續下去。

巴士遲遲未到,不想浪費時間,乘搭較貴的小巴直達觀塘。在車上聽著MP3,這部MP3看來很過時,外形像笛子,體積也較大。我已忘了是高中還是大學時買的,陪伴了我多年,也擱置了多年。今天感到很需要它,就帶在路上聆聽一些旋律,感動自己。腦袋枕在顛簸的椅背,想起史鐵生,也想起司徒華,二人先後在三天內病逝,從十二月三十一日一月二日,橫跨了二零一零年和一一年,好像在我眼前躺下一般。他們的病患無礙精神上的尋覓,能夠在生活中昇華到上帝和靈魂的事並不容易。他們關注的事情不一樣,但延伸出來的那段路卻殊途同歸。

表面上我沒有病患,也沒有殘疾,但我有我的缺陷。我踏上的只是私路,未能修直誰的道路,大概是我不理解永恆的主題。在觀塘APM逛影音店,在三聯書店看見史鐵生的選集《命若琴弦》,放在書架最底層的一角,我知道我會喜歡,但並不曉得,於是放回原處。〈我與地壇〉讀過五遍而上,他在我的心中奠定了重要的位置。去年又讀過他的《病隙碎筆》,領悟也很多。可是,讀史鐵生不能單靠讚嘆,而是需要體會。在這方面我缺乏歷練。我不了解他們的道路,連我的學生有何路向,也不過是憑空想像而已。

在三聯書店找到二零一零年最後一期《號外》,對封面介紹的王菀之的「音樂靈修」很有興趣,於是買了下來,又挑了些免費文化雜誌。喝著一罐罐裝Cappuccino,褻瀆咖啡精神,從三聯走到Kubrick,對偽文學雜誌《黑紙》不禁搖頭嘆氣,也許我不屑的神情影響了旁邊的青年,他猶豫了很久,才敢問職員有沒有舊的賣。那時我很欣賞這位青年,因為他選擇了自己的路。他堅持的話,我們的路將在某天會合,然後留待後人延續。

二零一一年一月三日

2011年1月2日 星期日

〈浮生柒記〉/望軒


〈浮生柒記〉 望軒

一個人的浮生,總有多餘的那一記。太多隨筆只關乎自己,無關乎世界與人生。從自己的洞穴看出去,一些朋友正踏上路途,也有一些已然成家。活著與知識或智慧有多大的關係,活著只是活著。聖誕假期有很多工作尚未完成,到了臨終結的這一天,我仍然選擇擱置在一旁,因為我有話要說。如果工作已經籠罩了整個人生,我們就要時刻警醒,它是生活的一部份,如果它比生活更大,你已經在人生裡迷失了。平衡很難的,我們總是在抗衡。我身邊的朋友,時常掛上痛苦的樣子在呻吟的,大多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他們在理想和現實中掙扎。我時常提醒自己,訴苦,只會把青春掃光。因為未做到,所以時常提醒自己。

因為鏡子和人,我們喜歡對立。但鏡子是需要的,人也是需要的。在你們的描述裡,我看見自己的另一面。從前因為缺乏而去尋覓擁有,今天因為擁有而去尋覓缺乏。這是轉變,其實也是不變。以前連吃也要挑最平宜的,但今天應在適當的時候捨得。在剛工作的頭幾個月,我很早就察覺自己,我花了一段時間適應,重新把金錢的價值定位。數字人生展開了,與其說它是將來的儲備,不如說它是當下的本錢。不妨再述說一點自我,成長中我是一個漩渦,不斷向內旋轉,我已看見深淵裡的大智慧,可望而未可觸及,但這個漩渦通向無底洞,與岸上的一切似乎全然隔絕。於是,我拓展自我,增加了自己的負擔。除了經典,生活和潮流有旁雜的資訊,我要在吱吱喳喳的雜聲中,聽一聽有沒有來自外太空的密號。咖啡或酒只用來調情,它始終沒法代替對話,眼前人,抑或是書頁上的某某。叱吒樂壇的音樂多年不變,我彷彿回到中學時代一樣,但它始終來到這一年,這個我與時代脫節的一年。換句話說,我們已成了當年嫌棄的長輩。我特別替黃偉文高興的,經過幾年他再次重奪最佳填詞人獎項。獎項雖然不是最重要,但卻是一點起碼的認同。他的演說很好,因為有很多衛星環繞才烘托出天皇巨星。三十而立,立的就是這些位置。不論在咖啡室還是茶餐廳,呆著空想,只不過是嘍囉。即使看過甚麼世界名著,抑或翻開甚麼時尚雜誌,只要你還坐著發洩生活的不如意,不肯爭取人生的可能性,甚麼咖啡時光或茶餐時光都是白過。訴苦可以用來蓄電,但這樣你只不過是折舊了的充電池,你需要的是更替新電池。在工作之餘,問自己最想做的是甚麼,我渴望有一番文學和文化的事業。那我務必要建立另一個自己,一個不能拖垮另一個,這才是現實和理想真正的融和,這是城市生活所需要做的。如果想把藝術文化作為正職,在香港難上加難,可能需要廣闊的人際網絡,或者先走一段苦路。

樂壇正在沉寂,但總比文壇好。文學與生活潮流脫了軌,已是名副其實的囈語。或許缺乏大眾的互動和參與,或許缺乏不同的前輩的評語和鼓勵,或許缺乏知音和伯樂。我看見很多十里馬和百里馬正在奔跑,我在尋找香港的千里馬,也等待被伯樂尋找。我還在翻《新假期》、《Milk》和新推出的音樂雜誌《Mute》,最近還想看看《號外》。以前我很討厭雜誌,覺得它的價值很低,但在這個假期我喜歡上它們,我感到自己正在整合著意緒,有四兩撥千斤的動態,無極而太極的生活,正需要運轉至輕和至重。就算有作品,也沒有人去寫那種緊貼脈搏的漫談,所以文學似乎與我們無關。尚未出現一本真正的文學雜誌,市面上的所謂文學雜誌只不過是一堆文字,一些大圈子小圈子的結集。有些現象我的確看得見,但無能力改變,等待美好的來臨。這不是一個人能夠改寫的命運,我有我的方向,火苗也將有它的旗幟。我和你的身邊都有很多可塑造的人才,他們都有不同的專長,關注的範疇也不一樣,如香港、台灣、古典、現當代、後現代、西方、亞洲、學術理論、翻譯、繪畫、攝影、音樂、動漫之類,但大家都沒有好好擅用。在沒有人發現自己的時候,也要充份動用這些神經,生活需要多元化,但我們只是選擇一條自怨自捱的路。

為甚麼有些人能夠找到生活的情趣呢?沒有廢物,只有位置放得不當而已。正經和不正經具有同等地位,不要輕看它們,需要玩,捨得去玩。李家仁的〈小明上廣州〉在除夕倒數夜可以唱得很狂歡,陳奕迅的〈葉問風中轉〉在叱吒頒獎禮結束時也唱得很開懷。落幕時要快樂,迎接時要喜悅,捉緊當下的一剎,你才臨在這塊地上。聽著林奕匡主唱的〈浮生六記〉,范詩琪填的詞很有共鳴︰

他的小餐館 位子總坐不滿
剩下的白飯 自己當作早餐
靠雙手打拼一番 當初想得多浪漫
最後只賺得晚餐和帳單

他的畫已畫完 自覺一時無兩
畫中星光燦爛 世間卻有冷暖
賣不出去的靈感 咄咄逼人的貧寒
藝術難道等於過得淒涼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他為了生存把工作變成習慣
上班和下班 就像天色變換
回頭一看沒有一絲波瀾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他的故事他的人生何只千千萬萬
卻只像小說翻了一翻 看完

誰生活平淡 誰從不靠岸
誰自願懶散 誰不願停站
誰愛得勇敢 誰走得太慢 誰被誰觀看

她不需要同伴 環遊世界亂闖
只愛綠水青山 從不留戀旅館
靠風景填平孤單 躲開人情的聚散
卻不知道哪一個是終站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她把愛情捧到天上金不換
重複的糾纏 熱情歸於冷淡
來來回回只覺衣帶漸寬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我的故事我的人生記錄在這一章
被某一個她翻了一翻

再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她把愛情捧到天上金不換
重複的糾纏 熱情歸於冷淡
來來回回只覺衣帶漸寬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我的故事我的人生記錄在這一章
被某一個她翻了一翻 看完

    ——寫於聖誕假期完結
望軒 新約
二零一一年一月二日

2010年10月1日 星期五

〈金色大草園〉——大棠荔枝山莊記/望軒

〈金色大草園〉
——大棠荔枝山莊記

作者:望軒

難得的國慶日假期,我和教會一起去大棠荔枝山莊郊遊。本來不打算參加,但想到是星期五,不妨舒緩一下壓力,看來會比較健康。先到葵興堂集合,再乘坐旅遊小巴,很快就抵達目的地。當然,那裡與我的期望截然不同,我還以為是山上興建了西洋大屋那種,我為缺乏一絲殺機而感到失望。在荔枝山莊的入口處,首先留意到火龍和老牛。火龍看來退了役,掛在臨時搭建而成的簷下;老牛則還在工作,拉著車上的遊客四圍觀光。

詩與遊戲

荔枝山莊裡有些手搖水井,我第一次見,壓下手把,水便徐徐流出。山莊裡有很多果樹,尤其是種大樹菠蘿的,不論樹幹上還是枝葉上,都能夠看見碩大飽滿的果實。我們找了一處空地唱詩和玩遊戲,就在一棵樹的旁邊,主持人站在大樹菠蘿的下面,等待當頭棒喝。超負責領詩,唱了四首,我為著有太陽而感恩。真的,不是隨便說,而是今天實在地感受到陽光包圍住自己。那四首詩歌,沒有一首懂得唱,一向覺得他們好厲害,可以把不協音律的歌詞唱得朗朗上口。從小至大,我也沒法明確分辨不同的音階,注定發展不到音樂的路。之後玩了三項遊戲,第一項是傳統的破冰遊戲,用扑傻瓜來互相認識;第二項是用口罩蒙眼,隊長則不用。由主持人悄悄告訴隊長我們要砌成的形狀,然後隊長發號司令,移動我們的位置。兩條題目分別是十字形和心形,其實蒙著眼,也大概猜著了;第三項頗高難度,我少動腦筋,沒法解破,靠著提示,由組員破解這個題目。主持人給每組一張A4紙,要把紙張剪成一個圈,然後人手牽手排成一線,由一端開始,穿過所有人到達最末為之勝。我們本來遙遙領先,沒料到最後竟然斷開了紙圈而輸掉。

混沌若雞子

遊戲後一起到燒烤場,每人拿取一份燒烤包,沒有選擇,都是常見的食物,其中雞全翼最好吃。燒烤時,本來一直無事,我如常燒得很有效率,轉眼就到最後一塊牛排,怎料突然發生事故。超和宏兩兄弟一開始把兩粒包了錫紙的雞蛋放在爐邊慢煨,他們迎合了媽媽的要求,話說他們的傳統習慣是,孩子吃了兩粒在爐邊煨熟的雞蛋,學行會比較容易。起初我已擔心會否跟微波爐加熱的結果一樣,但他們說得好像很有經驗,所以沒有阻止。後來,有一粒雞蛋的蛋殼卟一聲破了,那時還以為另一粒雞蛋也會如此,只要蛋殼裂開,疏通了膨脹的空氣就沒事。可是,過了一陣子,「嘭」的一聲巨響,那一粒雞蛋竟膨脹到爆炸的地步。那時我坐近爐邊,彎腰燒著牛排。這一次爆破嚇得全場呆若木雞。我親眼看見千鈞一髮之際,爆開的錫紙好像一塊隕石飛向我的眼睛,我在一瞬間迴避,錫紙擦過我的右眼眼皮。回過神來,我彷彿見證了世界誕生之始。腦海裡浮現出「混沌若雞子」說和「宇宙大爆炸」理論。旁邊正在燒烤的人也追問我們發生甚麼事,因為他們有位青年的衣服燒焦了。難道是燒紅的炭塊飛了出來弄成的?但他明明是背著我們而坐,怎會胸前出事呢?不清楚,但如果灼傷的是我雙眼,真的可大可小!幸好,他們沒有追究事件,是和諧的基督徒。我看著火爐,那些灰白的炭已被推向一邊,好像月球凹凸的表面。火爐的鋼絲網也變了形,其實非常驚險,避過一劫,特此感恩。人們疏忽和愚拙的事實在太多了,危機四伏,我的頭頂還有幾塊蛋殼和蛋黃,當然,地上也有生命的殘骸。

籠中的猴子

自由活動時間,我買了一枝汽水,比外面昂貴幾乎一倍,但這時需要冰涼的飲料,就不計較太多了。一個人閒逛,我挺喜歡自己散步的時間,眼睛可以由人回到環境。荔枝山莊裡的果樹很多,除了大樹菠蘿,我還看見沙田柚、荔枝、龍眼、楊桃等等,中間有養魚的水池,噴泉射出的水好像灑到我的頭上。身旁經過老牛拉動的車子,繞著水池走。有些弟兄姊妹去了騎馬和坐牛車,我自己則很少這樣。以前覺得他們很可憐,但我會幻想牠們的心態會否和我一樣,這只是工作的一部份,逆來順受以換取更多的食物或回報呢?想到生命的自由和不自由,我嘗試擺脫所謂憐憫的緣由。沒有常悲,沒有常喜,我和牠們同樣站在地上,就是去順應環境而變易。我忽然聽見一把短促而興奮的笑聲,很熟悉,我回頭一看,果然是我的學生!他坐在家庭車的前座,喝著一罐汽水。他的媽媽在推動那輛家庭車,還有他的哥哥也在沙地上蹦跳。他們的智力還停留在小孩子階段,輕易地獲得快樂。我叫他,他沒有回應,好像看不見我,他們的世界像一個圈子,在不同的環境,就圈住不同的人。平常在學校,他很喜歡纏著我,老是不正經的。我不太介懷,笑一笑,和他的家長聊了兩句,然後我看見前方有繩網,上面有好動的小孩在玩,像猴子。

後來,我真的看見猴子了。欄柵裡雖有山羊,但我看的是餵山羊的妙齡少女;玻璃箱中有蝴蝶標本,但我倒欣賞破裂的玻璃與蝴蝶的碎屍。唯有猴子最吸引我,籠中的猴子和兩隻野豬相處融洽。一對父子走來,拿著甘筍絲條餵豬,濕潤的豬鼻貼近鐵欄,幾乎想吃掉小孩的手指。至於那隻小猴,有個遊人請牠吃了一塊紫菜鳳凰卷。他坐在木條上面,動態活像人形,剩下那一塊紫菜隨意丟在地上。我發現猴子也有牠的習慣,每次牠回到地面,牠也會兜一個圈子,爬欄和穿洞,有自己的一套路線。雖然猴子在籠中,但牠的眼神不迷惘。

金色大草園

那裡有個鱘龍池,但我發現不到龍的蹤影。聽說山莊裡還有鴕鳥、馬匹和蝙蝠等,我沒有觀賞這些動物,我知道那些地方聚集了很多人。我好想遠離人群,安靜自己。荔枝山莊裡有片大草園,我最喜歡。開始時經過了,最後還是回去。那片空地很舒適,吵雜聲變得很弱,反而聽見自水壩流下來的水聲。眼前是一片草地,草地中央有把巨大的太陽傘,像亭子,可以遮陰,然後左右延伸小徑,通向兩邊的出入口,形成一個直角。遠看是青翠的山和樹,山上有高壓電纜,樹後面有墳墓,好像本來就靜默地存在。我踐踏草地,很想脫掉鞋子踩上去,我看見草地上有一雙翩翩飛舞的影子,抬頭一看,是調情的蝴蝶。半空中還有很多蜻蜓,懸浮起一片秋色。

那把太陽傘下面有一家人在玩大型的肥皂泡,笑聲在草地上格外響亮。有一群小孩子突然走進草地嬉戲,他們在踢球,後來球破了,我才發現那是沙田柚,連汁液也飛濺出來。大草園上演一幕幕人間的戲,他們走了,另一些人會上場。我打從心底裡感到自己很需要坐在草園之中,已不理會烈日當空了,我找了一塊巨石,像大觀園裡的賈寶玉坐在石上感悟。樹蔭未能為我遮陽,但那個位置很好,可以環視整個草園的左右遠近。有一家人把剛學會站立的孩子放在草地,然後爸爸退後幾步,引導孩子走路,媽媽則拿著相機,拍下孩子的哭笑;又有一家人,孩子在打羽毛球,玩得好開心,父母也是拿著相機。父母,總是旁觀者。後來,有一個爸爸,鼓勵他的兒女,開開心心去跑,在草地上跑吧!我有一股莫名的觸動。又有個小女孩在吹小小的肥皂泡,泡沫的幻彩在草地上飄舞,有三個泡泡黏在一起,在我的眼前掠過,好像物理學的粒子結構,又好像有機連結的三位生命體,在半空中爆破,毫不感到可惜,因為它在這一刻需要消失。好美,真的好美,我絲毫不再感到人為活動破壞大自然。似乎有一段日子,我們這時代的人慣於把人和自然完全對立起來,極力渲染人的邪惡。我突然悟通了一點甚麼,幾千年前的先知為何描繪天國有黃金和寶石的屋子,為何說上帝會賜予金色的冠冕?金色,這麼世俗,如此屬人,怎能令人接受呢?但我眼前卻開示了天人合一之境,所有事物都融化和大同。山上的電纜、草地上的肥皂泡、石邊的報紙、巨傘下的垃圾箱,它們就在這裡,沒有一丁點多餘突兀。腳邊的泥土上有枯萎的落葉,樹上有勞動的螞蟻,死亡即生機,活著即永恆,我在那裡,牛的糞便也在那裡;文明和垃圾在那裡,上帝也在那裡。

陽光猛烈地照射,樹葉的墨綠帶著金邊,蜻蜓的翅膀也搧動著星光,整片大草園青蔥而耀目,我甚至感到自己全身的毛髮都反照出鑽石的光芒。我坐了幾乎一個小時,滿身大汗,到了集合時間,必須離開這片金色大草園。我站起來時才突然發現,剛才坐下來的姿勢,和羅丹的「沉思者」雕塑一模一樣。

二零一零年十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