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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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舒明浩的憂鬱花園〉(二)/望軒

〈舒明浩的憂鬱花園〉(二) 
文/望軒

(二)

我的肩膀繃緊,在書櫃上找書的時候,痛得苦不堪言。這兩年一邊工作一邊讀書,身體僵硬了很多。不一留神,整個書櫃大大小小的書籍排山倒海地塌下來。書頁亂翻,驚起一對兩對的翅膀,是蝴蝶,在一片草園上紛飛。

我,也成了一隻蝴蝶?眼前春色一片,我彷彿著了迷一樣,回憶在腦海裡重溯,我曾經,來過這裡。我曾經,為了拿取書櫃上的某本書,整個書櫃壓在我的身上,那時我的確來過。轉眼已經兩年了,我忘了,曾經做過這個如幻似真的夢。我看見草地上,仍然零星亂放着圖書。我記起,這裡有一個穿著古裝女子,是顏如玉,她的茅屋在哪裡?環看四周皆不見,倒是書冊排列的位置隱然伸向林間,我彷彿受著甚麼感召步入其中。

樹林深處,沒茅屋,只有一塊墓碑。我緩緩步近,赫然發現墓碑上寫著你的名字,我頓時失聲痛哭。想不到你,葬了在此。親愛的小莊,想不到你,原來來到這裡。那年,你承受不住生活的壓力而走上絕路,而我竟不知道你葬在哪裡?那灰暗的世界並不是你的住處,你屬於這裡,屬於自然,被書冊環抱,你就繼續用樹影婆娑,為這草地賦詩吧!這些年,你終於享受到世間應有的靜穆,而我還在風塵裡打滾。我滿身塵土,全身退化成一隻硬殼昆蟲。你說是吧?我鬆了鬆肩膀,骨骼清脆的聲音在林間份外響應。在這麼幽靜的環景裡,大概薩姆沙也能輕易回復人形吧?

我臥在草地上,全身好像要溶進泥土裡。這裡真舒適啊,難怪你來了。蝴蝶降落到我的鼻尖上,是你,你最喜歡莊子的比喻,所以是你。我昆蟲似的外殼彷彿也剝落了。這裡的氣息全是你的言語,莊子與卡夫卡的寓言好像在我的體內流動。

我怎樣了?學位修讀完了,我也辭退了工作。在家中,從一隻昆蟲蛻變成另一隻,身體僵化得毫無生命力。我催使自己內在的不安成為流動的血液,我希望,重新把握存在的感覺。我記起了,最初向你學習中文的時候,你還給我推薦淺白的讀物。那是劉墉的書,一本是《衝破人生的冰河》,另一本是《冷眼看人生》,彷彿是寒流和熱流,生命就是需要這兩種的氣流循環不息地轉動。

突然,有一條雪白的裙襬在我臉上輕拂,我撐起身子一看,是她,顏如玉還在。她說:「你怎麼來了這裡?」

我笑說:「很久不見了。」

「剛才不是才見過面嗎?」她笑說:「真是的,用書輕輕扑你的額頭而已,你就昏過去了。我替你燒熱水敷臉,你卻轉瞬不在。原來你來到這裡。」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事情。我說:「我回了去……已經兩年了。」

她好像不明所以,但又很明白我地說:「回去你來的地方?」嫣然一笑,說:「這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她又問:「你想回去?還是留在這裡?」這個問題,好像在叩問現實世界與永恆國度的難題,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我知道,所謂永恆只是一場夢,一個幻想,它的永生與死亡幾乎相同。放得下嗎?應該放下嗎?小莊,當時你是怎麼想的?要把現實世界變成永恆國度是不可能的事,那是兩個空間。要是人生能兩者兼得多好……

不,不是兩個空間,它們同時存在,其中有互相通往的管道。我究竟怎樣來?我被書櫃壓下時來的。我到底怎樣走?我連忙拾起地上的一本書,那正是卡夫卡的《變形記》,捲起來遞給顏如玉,說:「妳再來一遍……」

她拈起衣袖微笑,頓時芳香撲鼻,她接過書,輕輕在我的前額一敲,好像破了一個泡沫。我整個人被埋在書堆裡,推開沉重的書櫃,懵懵懂懂,支撐起身體,像巨大的昆蟲變回人類一樣,一伸懶腰,重新感受到四肢的力量。

(2014年9月16日 稿)

2012年8月20日 星期一

〈舒明浩的憂鬱花園〉(一)/望軒

〈舒明浩的憂鬱花園〉  望軒

(一)

書櫃頂端有一本殘舊的書,書頁邊緣已經變色,色澤深得猶如銅製。這本書在甚麼時候出現的?以前一直不為意它的存在,但見它的顏色,卻像擺放了很久而無人翻閱過。我好像中了魔咒般,誓要打開看過究竟。於是,我踮起腳,伸手要取,差一點就觸碰到它,指尖伸盡,還差一點,我一跳……

指尖碰到書的一刻,整個書櫃便搖搖欲墜,我來不及反應,一堆書好像山泥傾瀉般沖向我的頭頂,書櫃也隨之傾斜倒塌,我費盡氣力也沒法撐住它,它沉重地壓住了倒地的我。這一擊叫我全身疼痛,剎那間頭腦模糊,這次必死無疑。我想起某書店老闆被書櫃砸死的新聞,明天我肯定成為頭條的主角了。

朦朧間,嗅到一絲幽香。我撫摸疼痛的腦袋,竭力睜開雙眼,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我在哪裡?只見四周是陰暗,林立的樹木生長得仿如人形。叢林裡花草茂密,地上鋪滿書籍,胡亂堆疊,卻又有自身的秩序似的。我隨手拾起一卷,上面刻著神秘的文字。這是甚麼鬼地方?是通向往生的路上嗎?遠方有一點光,我身不由己地步向它,白光漸漸籠罩著我。突然,眼前出現了一片草原,地上仍然鋪滿數之不盡的書籍,我根本無法避開,所以逼不得已才踩在書上。前方有一所茅屋,斜陽夕照著它的表面,彷彿貼了金箔,發出黃金色的光芒,顯得異常秀美。屋前是一片小花園,長滿顏色鮮艷的花朵,還有蜜蜂和蝴蝶在花草間穿梭。這一刻,我彷彿置身於童話故事中,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一個女子從茅屋裡走出來,她穿著一身古裝,樸素的白,腰間隨意地纏一條青藍色的束帶,與電視劇裡的古裝角色全然不同,絲毫沒有一點俗氣,反而有種莫名奇妙的親切感和時代感。慢著!古裝?我是否撞壞了腦袋?別說笑了,該不會是《尋秦記》似的情節?抑或是那些我曾批評得一文不值的穿越小說?她一看見我,愣住了,然後對我微笑。我不知道該和她說甚麼,不自覺地聳聳肩,望望四周,說︰「這裡很美。」

「那你喜歡嗎?」

「喜歡,簡直像桃花源。但,你該不會是秦漢時代的人吧?」我說出來好像在說笑似的,連自己也感到奇怪。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

「這裡只得妳一個住?」

「嗯,一直如此。」

「對不起,我還是想問……這裡是天堂嗎?」

「這裡是你的天堂。」

「天堂有分你的我的嗎?天堂不只有一個?」

「波赫士有首『關於天賜的詩』……」然後她唸唸有詞,唸出了其中四句:

我心裏一直都在暗暗設想
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
我昏昏然緩緩將空幽勘察
憑藉著那遲疑無定的手杖

這首詩從她的嘴裡唸出來,很特別。我以為她是生於古代的女子,沒料到她如此博學。天堂是圖書館的樣子,很美,很喜歡。我的天堂說不定也是這樣子。我問她:「那麼,這裡也是妳的天堂嗎?」她笑說:「也是吧,這是我的花園,也是我的樂園。」

「妳故意把書隨意放在地上嗎?」

她笑說:「你真愛問問題。我覺得書本隨意放在地上,很美。擺在書櫃上,不論是圖書館還是書店,反而整齊得有點不自然。」

「妳有很多很多書,一望無際,簡直是古今中外,甚麼書都有。像妳這樣活在書中的女孩子,我還是第一次遇上。呃,妳,該不會就是顏如玉吧?」我好像說夢話般,但她卻愣一愣,露出微笑,她說︰「那怎麼會認識我的?」

顏如玉,是真的嗎?我甚麼時候才能醒過來。但我又確實喜歡沉醉在這裡。這場夢可以不醒嗎?我不懂得怎麼解釋,說︰「其實妳很出名。」

「你真愛說笑,事實上沒有人認識我哩。」她沒有嘆氣,在地上拾起一本書,自言自語般:「我喜歡把書放在草地上,書應該活在花園裡。」

「書,活在花園?」

「我不懂得解釋……書是樹木種出的果實,如果回到泥土,感覺很圓滿,很自然。」

經她這麼一說,我彷彿又聞到一絲幽香,我無法分得清楚,是花草香還是書墨香。我覺得,她的想法很美妙。書,就好像人,活在天地之間,自然裡生,自然裡死,循環不息。人和書,只出現在某一個時空,但微小的存在,卻可以永恆,只要它活如心臟。

「我想,從來沒有人像妳這樣對待書。」

「我喜歡,而你喜歡就好了。」她笑說:「我知道你也會喜歡的。」

「花園是很特別的存在。來到這裡以前,我從未試過身在花園的感受。這裡跟我認識的公園都太不一樣了,書和植物活在一起,很舒服。」

我不知她有沒有聽見我的話,她剛才撿起的那本書,書緣有一隻小昆蟲。她說︰「衣魚在書上爬,蝴蝶在花上飛,蚯蚓在泥土鑽,就是這麼簡單明白的事。在這裡,當你見到衣魚,再也不會感到殺機。」

她的話好像一陣清風撫摸我受傷的額頭,生活的壓力彷彿一下子如釋重負。這個花園,花園中的書,書園中的花,不正是生活中最缺乏的存在嗎?

「妳很明白人的需要。」

「就像杜麗娘需要花園,缺乏氣息,誰都不能活,更察覺不到美。」她閉起雙眼,把書捧在心上,像禱告般︰「我要感謝春香,也要感謝花郎。」

「湯顯祖《牡丹亭》?我最近也在看。美,消逝又永恆。其實她們也有讀書,但她們讀的書,太扼殺人了。」

「那座花園見證了青春,可惜老爺奶奶都不再提起了。」

驚夢,尋夢,我的夢也差不多要驚醒,這裡是天堂,是樂園,是桃花源,我離開以後,恐怕再不能回來了。或許,這裡只是休憩地,靈魂快要被收集起來,抑或墮落到地獄去,還是會輪迴?我的下場,沒有一本書能告訴我,我想問,顏如玉,妳知道答案嗎?妳知道我們身在何方?往後又會到哪裡去嗎?

她捲起手上那一本書,輕輕扑了我的前額一下。全身觸電似的疼痛,我一動,身上的書就掉到地上,我被書櫃壓住了,我使出全身氣力把它推開。我竟然……

還在這裡。

(2012年8月20日 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