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4年7月21日 星期一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卿」——讀魚玄機〈遙寄飛卿〉札記/望軒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卿」
——讀魚玄機〈遙寄飛卿〉札記
文:望軒

溫飛卿,即溫庭筠,晚唐大詩人。由於我喜歡李商隱,喜歡晚唐詩,對他們當時的交際也很感興趣,因此,李商隱、溫庭筠、段成式都吸引我的注目。他們都排行第十六,善於寫詩,號稱「三十六體」。他們三個的詩集,惟有溫庭筠的尚未讀畢一遍,他的詩比較典麗,研讀需時,但是〈過陳琳墓〉詩、〈菩薩蠻〉詞等等傑作,當然早已先睹為快。

〈遙寄飛卿〉 魚玄機
階砌亂蛩鳴,庭柯煙霧清。
月中鄰樂響,樓上遠日明。
枕簟涼風著,瑤琴寄恨生。
嵇君懶書禮,底物慰秋情?

溫飛卿與魚玄機的情,聽聞過但從未深究。他們之間有很多詩往還,魚玄機〈遙寄飛卿〉是其中一首。據說這首詩是溫飛卿離開長安,魚玄機寄給他的。溫飛卿很賞識她的才華,兩人的年齡有一段巨大的差距,大概當時他尚未意會到魚玄機竟已開始對他萌生愛意?他回來時又竟會撮合她和李億,又意想不到是她最終竟被拋棄,更成蕩婦?此般風流韻事的確引人遐想,難怪都成了後世小說或劇本創作的主題。

  〈遙寄飛卿〉營造了一片淒清之景,而詩中女子獨自承受著思念之情。魚玄機正值青春少艾,傾慕飛卿,他離開長安,可能因此催生了愛意。「階砌亂蛩鳴,庭柯煙霧清」,心亂於是聽到蟋蟀鳴叫,而且著一個砌字,脈搏呯然跳動,簡直心如鹿撞一般,墮入情網,內心一片朦朧,暗戀之人相當迷惘,問她也只會含笑低頭嘆不知,情景在首句已然交融。「月中鄰樂響,樓上遠日明」她嘗試梳理紊亂的情感,清晰起來時,她發現自己無疑正思念遠方的人,眺望月中彷彿有平日鄰座相伴時的音樂,而再上一層樓又彷彿能看見朝日漸明。月遠,鄰樂近,樓近,朝日遠。此種詞彙的迴環,除了指出時間的連綿,無非渲染一份這麼近那麼遠,同時又那麼近這麼遠的感覺。接著,「枕簟涼風著,瑤琴寄恨生」雖然寓淒涼於枕簟,寄愛恨於瑤琴,但只能算是穩紮的抒情手法,幾乎是類似題材的慣技,並不如第二、三句般用語平凡而於景中化出心意。末聯是另一次情感的挑動,可說是用典故暗含單戀之情,而且可能語意相關地寄托求婚欲望,深明女性被動中見主動的委婉。「嵇君懶書禮,底物慰秋情?」或許是用了《世說新語》中鍾會探望竹林七賢的嵇康而遭置諸不理的故事,藉以指出溫飛卿像嵇康一樣疏於禮數,並沒有合宜地回應自己,表面上看似是要求對方回信,但是「書禮」二字在男女之間又彷彿隱含著三書六禮的婚姻意味,因此這似乎是一語相關的求愛暗示。「底物」的「底」字在詩歌裡偶爾出現,意義較虛,日本學者志村良治更以此為題作出研究。簡言之,這句的「底」字有兩個主要的可能性,或可解作「何」,或解作「持底」,即手持之意亦未嘗不可。結句就成了要用甚麼東西來撫慰我孤單之情呢?又或者承接著婚姻書禮的相關暗示,可以解讀為魚玄機正等待著溫飛卿手持三書通過六禮來接她過門,才足以慰其秋情單思。然而,我們知道魚玄機是終不能如願的,在她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一個亦師亦友的風流才子溫飛卿。


2014721

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老子望得》(第十五章)/望軒

《老子望得》(第十五章)

/望軒


15          〈第十五章〉
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達,深不可志(識)。夫唯不可志(識),故強為之容。
曰:與(豫)呵其若冬涉水。猶呵其若畏四鄰。嚴呵其若客。
涣呵其若淩澤(釋)。沌呵其若楃(樸)。
湷(混)呵其若濁,〔氵莊〕(曠)呵其若浴(谷)。
濁而情(靜)之余(徐)清。女(安)以重(動)之余(徐)生。
葆(保)此道不欲盈,夫唯不欲盈,是以能蔽而不成。

15.1    今本此章首句多作「古之善為士者」,作士則過於世俗,又似有儒家影子在其中,況帛書甲乙本均作「古之善為道者」,而「士」亦有特定之內涵,故不宜作「士」字而混淆本章「善為道者」之人格特徵。
15.2    今本脫一個「曰」字,世傳今本唯傅本有之,其餘皆無。如高明所說,當以有「曰」字為是,蓋因此字領起以下「善為道者」之行表與儀態。
15.3    如「道」之本質,不可言之,只可強言;「善為道者」亦如是,不可識,故亦只可強而形容之。
15.4    此章羅列「善為道者」之形態,與道家之體道者有何異同?此不若《莊子》《列子》中神5人之飄渺,此可反思從老子至道家後繼者「善為道者」之變化,尤其首三點頗有儒士之特質,而不見自然之態。所謂「與(豫)呵其若冬涉水。猶呵其若畏四鄰。嚴呵其若客。」之「善為道者」,端莊拘謹,嚴正守禮,此真與「士」之內涵相近?究竟是因此二句之特徵而改「道」為「士」,抑或老子本是以此為「善為道者」之品質,又抑或是後人妄加竄改?若老子本此,則「善為道者」有一定之入世色彩,與莊子之說截然不同。

15.5    「葆(保)此道不欲盈,夫唯不欲盈,是以能蔽而不成。」今本結句作「故能蔽而不新成」,當無「新」字。意即守此道者,不欲盈,盈則滿,寧可弊損而不欲全成。

畫眉的惆悵——讀薛濤〈謁巫山廟〉札記/望軒

畫眉的惆悵
——讀薛濤〈謁巫山廟〉札記
文:望軒


現今流傳下來的《全唐詩》其實只是冰山一角,慢慢發現有不少詩集都經已散佚,只流傳極少部份。時間的洪水果真是無情的,它沖沖洗刷,無聲無色地在唐代的才子佳人身上度過,流到今天的已只餘零星水花濺到我們的身上。洪度,是薛濤的字,出生本好,但父薛鄖早逝,結果淪為樂妓,但憑著她的才華,終得人賞識。雖然韋皋想推薦她擔任校書郎,但未能如願,不過她因此而名揚天下。薛濤本有《錦江集》五卷,詩約五百餘首,只可惜失傳,《全唐詩》中只收錄其詩八十九首,縱然可惜,但仍屬萬幸。

古代的情境總是難以想像的,正是如此,讀者很多時傾向幻想和美化,也因而發展出許多小說和戲曲述說才子佳人的故事。近來閱讀古典詩詞,不只重視文本自身,還希望了解多一點那個時空的人和事。到底當時的人是怎麼生活呢?薛濤和元稹之間的情是怎樣的呢?段成式父親段文昌又為甚麼替她寫墓誌銘呢?

據說〈謁巫山廟〉一詩是在宴席間即席揮毫的,展露出她的才華,也可能這首詩令韋皋大加讚賞的作品。我個人認為,預期讀者越有限制,相對純粹自發創作的詩歌來說,比較難反映出最深層的聲音。

〈謁巫山廟〉 薛濤
亂猿啼處訪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雨為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

這首詩牽涉到國家情懷,人們就會認為是男子的詩歌。難道女子不能抒發與國家相關的情感嗎?女子必須纖細,男子必須宏大嗎?這種性別定型的意識型態千百年來都無法解除。不過,若從這個角度看,這首詩也並不如一般人理解是男子之詩,仔細看末句「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多少也可能藏著一點「女聲」。宋玉、襄王的事典都是古典詩歌經常出現的語言主題,熟讀詩詞的薛濤要仿寫理應不難,但她要轉出新意倒要考她的才情,我認為末句可能有這種轉化傾向。這首詩以「惆悵」轉換了斷腸、哀痛和悲涼感,某程度上說是調和了主題,使之變得柔約。每當講到楚襄王的國事,總又與巫山雲雨相連,都從男性的角度切入,重點放在楚襄王。〈謁巫山廟〉也可以從這一方面理解,只需要把廟前柳解釋為一般的物象,營造出惆悵氣氛,也絕無不可。

我想試作一點誤讀,若真的以那種性別定型的意識型態去閱讀,是否可以試圖代入薛濤女性的視角?當她要寫楚襄王的主題時,有沒有可能「翻案」,或者是加點變化?我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柳」與「畫眉」的意象未嘗不可作為女性之象徵。人們會感嘆國家之敗亡,乃因一國之君沉迷女色。襄王有追求神女之夢,但很少人想到愛慕襄王的女子?她們在守候未能回頭而為神女精神恍惚的襄王。「謁巫山廟」,「謁」有進見、告白的意思,謁巫山廟如同走進古時楚國的時空,就好像吸進水晶球一般,如幻如真,訪一回高唐夢,聽見猿啼,嗅到草木味,被一片煙霞包圍。山色水聲使讀者想起宋玉和襄王的語言,朝夜雲雨,越狂歡迷亂,就越步向衰壞敗亡。末句似乎迷濛煙霧都已散去,回到眼前,看清現實,就好像襄王的夢外,有清醒的女子在守候一樣,無可奈何,只有一番惆悵。這些柳枝在搖曳,當年的女子在弄姿,都招了手這麼多年了,襄王還在夢中。春色正好,青春少艾又有甚麼作為呢?這些柳像眉毛似的,每一次晃動就像女子把眉毛畫長一點一樣,盼望吸引所愛的襄王回眸,看看她們,可惜一場空,哪能不惆悵呢?「空斗」二字很好,富有想像空間,不知道流傳下來的是原作「斗」還是「鬥」,但其實兩者都絕妙:「空斗」是柳枝懸垂在半空的搖動姿態,有翻筋斗似的動感,動作再大都無法挽回一段情;「空鬥」有自我敵對之意味,那些女子在青春之時還畫甚麼眉毛,春色分明是與她們作對,襄王再不清醒,再做甚麼都根來沒有任何意義。

我用這種方式誤讀了末句,或許發掘到新的詩歌內涵,也能探索到薛濤的女性視角。我們能夠從中感受到薛濤在思考國事之餘,還憐憫女子。真正的惆悵,或許並不是楚國亡,而是畫眉長。

2014713

《西遊書記》(16. 「花果山」與「靈山」)/杜子軒

《西遊書記》(16)

16. 「花果山」與「靈山」

文/杜子軒


小說和歷史自有分別,讀《西遊記》總會叫人想了解玄奘的真實經歷。小說是想像,歷史是現實,《西遊記》的結尾,雖曾回到東土,但筆墨不多,不是小說的重點,八十一難過了,取經了成佛了,彷彿其他都不太重要,這就好像童話故事的結尾:「王子和公主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至於玄奘在天竺十多年的學習過程,回國後翻譯佛典及開創法相唯識宗等事跡,全都略過不提了。頗有趣的是,玄奘在《西遊記》中有烏巢禪師授《心經》的情節,而原來歷史上的他也曾譯過《心經》,在他之前曾有兩個漢譯本,都不是烏巢禪師,此人物可能是虛構的,不過玄奘讀過早期譯本的《心經》而不滿意它的翻譯,還是能夠推敲出來。

由於取經素材的時空與創作的時空不同,《西遊記》的宗教哲學意涵變得複雜,這和歷史傳奇小說相似,大概沒有一個作者能夠完全熟練地擬作跟素材時空相同的作品,吳承恩無法處於明代而能寫出屬於歷史上的唐代,他寫的是明代下的唐代。明代有心學的思潮,對《西遊記》的影響莫謂不少。據說歷史上的玄奘比較偏好大乘,而《西遊記》卻似乎潛藏著小乘和心學的影響,當然吳承恩是借「心猿」孫悟空體現出來,不是玄奘。我曾寫過,孫悟空有所成長,在第八十五回中曾點撥師父,修心志誠,靈山不遠。第九十三回再次看見孫悟空的悟性,再次點化師父,可謂「青出於藍」:

卻說唐僧四眾餐風宿水,一路平寧,行有半個多月。忽一日,見座高山。唐僧又悚懼道:「徒弟,那前面山嶺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這邊路上將近佛地,斷乎無甚妖邪,師父放懷勿慮。」唐僧道:「徒弟,雖然佛地不遠,但前日那寺僧說,到天竺國都下有二千里,還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師父,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經》是我隨身衣缽,自那烏巢禪師教後,那一日不念?那一時得忘?顛倒也念得來,怎會忘得?」行者道:「師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三藏說:「猴頭,怎又說我不曾解得?你解得麼?」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聲。旁邊笑倒一個八戒,喜壞一個沙僧,說道:「嘴巴,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裡禪和子聽過講經,那裡應佛僧也曾見過說法。弄虛頭,找架子,說甚麼『曉得』、『解得』。怎麼就不作聲?聽講,請解。」沙僧說:「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長話,哄師父走路。他曉得弄棒罷了,他那裡曉得講經?」三藏道:「悟能、悟淨,休要亂說。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孫悟空此可謂不著文字,盡得風流,小乘禪宗正有所謂不立文字。幸好,玄奘悟性不算太低,知道孫悟空的用意,真如拈花微笑的巧妙。到了《西遊記》的結尾,孫悟空真正有了大師兄的內涵,他看來有繼承又有超越,不只是打妖精的先鋒。八戒、沙僧、龍馬都沒有這種昇華,難怪如來佛祖最後只給他們受職「淨壇使者」、「金身羅漢」和「八部天龍」,不能成佛;而能成佛的只有唐三藏和孫悟空,分別受職為「旃壇功德佛」和「鬥戰勝佛」。也許吳承恩無意要分大乘小乘的高下,但明代心學的影響,加上要突破歷史故事的素材,滲入這些元素能大大提昇了《西遊記》的內涵。悟空曉得「無言語文字」,但玄奘卻十分重視文字的,吳承恩在第九十八回的「無字經書」情節很明顯是平衡的處理:

八戒去追趕,見經本落下,遂與行者收拾,背著來見唐僧。唐僧滿眼垂淚道:「徒弟呀,這個極樂世界,也還有兇魔欺害。」沙僧接了抱著的散經,打開看時,原來雪白,並無半點字跡。慌忙遞與三藏道:「師父,這一卷沒字。」行者又打開一卷看時,也無字。八戒打開一卷,也無字。三藏叫:「通打開來看看。」卷卷俱是白紙。長老短嘆長吁的道:「我東土人果是沒福,似這般無字的空本,取去何用?怎麼敢見唐王?誑君之罪,誠不容誅也。」

可見玄奘很依賴文字,而且有拯救東土的抱負。在我看來,吳承恩有意把玄奘側重於大乘,而孫悟空則偏向小乘和心學。他們二者都能成佛,平衡地處理不同的範疇,無意分高下,豐富了《西遊記》的宗教哲學層面。不過,如果要詳細講宗教哲學層面,我們還得延伸至歷史和佛教研究。然而,讀一部小說,為的只是敞開精神及滿足心靈。藝術形象一旦留在讀者的心中,就會潛移默化地影響我們的生命。優秀的文學能夠使讀者昇華,我們應當與孫悟空的歷程一樣,從「花果山」到「靈山」,從花果食物的生理需要,昇華至心靈和精神的需要,也就是從猴到人到佛的成聖過程。形式上的有字無字倒是次要了,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內在。

《西遊書記》(15. 「多心」與「修心」)/杜子軒

《西遊書記》(15)
文/杜子軒

15. 「多心」與「修心」

《西遊記》的主題無疑是「心」,若讀者記在心中,他日細讀文本,自有許多明證,也有若干線索可以貫穿。不過,當然我們還可以追問,「心」本是空泛而形上的,吳承恩的《西遊記》發掘得深不深入呢?面對佛、道、儒等素材,還有宋明的心學理學,他怎樣提取精華?達到個人的哲學高度嗎?我認為,吳承恩的思想不算突出,《西遊記》難免還淹沒於遊戲筆墨之中。與其講吳承恩,不如談談孫悟空,畢竟《西遊記》是文學作品,主人翁的心向來都是文學的鑰匙。孫悟空自然是比唐三藏更突出的第一男主角。第七十九回〈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講孫悟空對白鹿精,就變作「假唐僧」:

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纏綿日久不愈。幸國丈賜得一方,藥餌俱已完備,只少一味引子。特請長老,求些藥引。若得病愈,與長老修建祠堂,四時奉祭,永為傳國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隻身至此,不知陛下問國丈要甚東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長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瞞陛下說,心便有幾個兒,不知要的甚麼色樣?」那國丈在傍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來,剖開胸腹,若有黑心,謹當奉命。」那昏君歡喜相謝,即著當駕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遞與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開衣服,挺起胸膛,將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響一聲,把肚皮剖開,那裡頭就骨都都的滾出一堆心來。諕得文官失色,武將身麻。國丈在殿上見了道:「這是個多心的和尚。」假僧將那些心,血淋淋的一個個撿開與眾觀看,卻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那昏君諕得呆呆掙掙,口不能言,戰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心,現出本相,對昏君道:「陛下全無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這國丈是個黑心,好做藥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來看看。」

「真假」可能是明清時期常見的主題,前有真假悟空,今又有真假唐僧,凡有此等故事,不能輕易放過。《西遊記》提及《心經》時很有趣,把它叫作《多心經》,若說作者不知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簡稱是《心經》的話則未免太過,更有可能的是借題發揮,刻意斷作《多心經》,從而在小說中思考「心」的問題。「多心」很可能就是萬千煩惱絲,世俗的思慮,上面說的「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都是使人無法解脫之心。從作者的層次想,當然是吳承恩的想法,但若從孫悟空的角度切入,方是文學玩味之處。「假唐僧」是孫悟空所變,自剖的心撿開出來,都是他的念頭。我們當日天真可愛地大鬧天宮的孫悟空,被壓五指山,展開旅途之後,他一直在成長中,他對於佛學的認識也越來越多,這些都在隱藏在文筆之中需要被摸索出來。

另一處最叫我感動的是第八十五回〈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已差不多到天竺國的外郡,若不寫及孫悟空的成長和變化,《西遊記》就一無可取,而且敗筆連連了。幸好吳承恩還未不堪到這個地步,這一回講沿途遇到高山阻路,唐僧竟然膽怯不安:

 正歡喜處,忽見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馬道:「徒弟們,你看這面前山勢崔巍,切須仔細。」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無事。」三藏道:「休言無事。我看那山峰挺立,遠遠的有些兇氣,暴雲飛出,漸覺驚惶,滿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烏巢禪師的《多心經》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記得。」行者道:「你雖記得,這有四句頌子,你卻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
三藏道:「徒弟,我豈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經萬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說了。心淨孤明獨照,心存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惰懈,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誠,雷音只在眼下。似你這般恐懼驚惶,神思不安,大道遠矣,雷音亦遠矣。且莫胡疑,隨我去。」那長老聞言,心神頓爽,萬慮皆休。

到了這一回,孫悟空竟然有機會點化師父,即使只是偶一為之,但能有此靈光一閃,修心參悟,怎能不感觸呢?唐僧越刻意求「佛」,求經典,越求越容易求不得,反倒越來越遠,而孫悟空當下即是,心在靈山在,既能自度,又能化他。此節點出心與道的關係,可能正是《西遊記》的精神所在。它與整個取經旅程恰成吊詭之處,取西經的意義不在於到達西方某地,而是在歷程期間發現心中的靈山。如果說《西遊記》是一部神話小說,它並不在於用了哪些神仙妖怪,而在於吳承恩賦予了此一神話學意義的文筆。

《西遊書記》(14. 「老鼠精」與「半截觀音」)/杜子軒

《西遊書記》

14. 「老鼠精」與「半截觀音」

文/杜子軒

新版電視劇《西遊記》,老鼠精,何琢言飾。新版電視劇《西遊記》,老鼠精,何琢言飾。

新版電視劇集《西遊記》花了不少時間塑造老鼠精的痴情形象,曾引起內地觀眾的不滿和批評,也許我比較接受到不同的改編,乍看來似乎不錯,畢竟假若我們不開放自己的眼光,任何經典作品就只能停駐於舊時。吊詭的是未能不斷被詮釋及改編的作品還能否稱得上是經典?當我讀到《西遊記》第八十三回的「老鼠精」故事時,知道她是托塔天王李靖的乾女兒時,就感到十分有趣,又引起我思考《封神演義》和《西遊記》先後關係的問題了。在小說中,吳承恩戲謔交代到:

卻即回手,向塔座上取了黃金寶塔,托在手間,問哪吒道:「孩兒,你以劍架住我刀,有何話說?」哪吒棄劍叩頭道:「父王,是有女兒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兒,我只生了你姊妹四個,那裡又有個女兒哩?」哪吒道:「父王忘了?那女兒原是個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靈山偷食了如來的香花寶燭,如來差我父子天兵,將他拿住。拿住時,只該打死,如來吩咐道:『積水養魚終不釣,深山喂鹿望長生。』當時饒了他性命。積此恩念,拜父王為父,拜孩兒為兄,在下方供設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卻被孫行者搜尋到巢穴之間,將牌位拿來,就做名告了御狀。此是結拜之恩女,非我同胞之親妹也。」天王聞言,悚然驚訝道:「孩兒,我實忘了。他叫做甚麼名字?」太子道:「他有三個名字:他的本身出處,喚做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香花寶燭,改名喚做半截觀音;如今饒他下界,又改了,喚做地湧夫人是也。」

有幾點值得留意,李靖竟然忘了老鼠精是他的乾女兒!我大膽地猜測只有在後寫之吳承恩才敢耍這樣的戲筆。《封神演義》好像沒有提到這個乾女兒,若它是後寫而沒有好好利用這個素材,那就十分失敗了,所以我認為《西》後於《封》的可能性較高。另一點也很有趣,李靖說:「孩兒,我只生了你姊妹四個」,竟稱哪吒等兄弟為「姊妹」,這是甚麼方言用語?抑或到了吳承恩的時期,哪吒已滲入了開始有女性化跡象?現代觀眾大概也會浮現他半男半女的印象,這也是哪吒形象發展的重要問題,值得進一步了解。話說回來,我以為「老鼠精」被改編成痴情形象還是可以接受的,她是《西遊記》中頗為特別的人物,也許是無心插柳,由於她曾吃過如來的香花寶燭,因此有了「半截觀音」的美號。「金鼻白毛老鼠精」和「地湧夫人」之名相對比較普通,但「半截觀音」就絕對可以大肆發揮了。觀音形象多變,但似乎就沒有此一化身。吳承恩不怕謗佛,敢以此號稱呼老鼠精,頗有意思。當然,如我所說,他往往是捉鹿而不脫角。老鼠精確可以嘗試塑造她的「妖-佛」的複雜性,就如孫悟空、豬八戒之類,畢竟如來佛祖的香花寶燭,想當然理應帶有能力,與世俗不同。新版電視劇《西遊記》沒有採取此道,為了要添加一段痴情的故事,它編寫成唐僧還是金蟬子時,發現老鼠精偷吃香火寶燭的香油,既沒有捕捉她,甚至把燈油放在她的面前,後來竟使她得了道。此舉令老鼠精情迷唐僧,等待數百年,只為再續前緣。如此改編,沒有從一個角色的「妖-佛」複雜性著眼,而是採取兩個人物的衝突處編故事,它明擺著「情-空」的元素,唐僧在電視劇裡為了讓老鼠精放下,情因香油而起,竟說「那就把香油還給我」。「情-空」的主題、老鼠精的「還香油」與林黛玉的「還淚」的相似性,難道不會叫人想起《紅樓夢》嗎?這無疑是向《紅樓夢》取經,講痴情,寫色空,《西遊記》從來都不是對手,雖然暗裡似乎是擬似抄襲的借鑒,但我比較在意《西遊記》原著過於「無情」,在電視劇集的媒介下,我倒是接受了這段插曲的煽情。

2014年7月12日 星期六

《西遊書記》(13. 情絲與情色)/杜子軒

《西遊書記》

13. 情絲與情色

/杜子軒

後世稱呼勾引男人的女人為「蜘蛛精」,很可能來自《西遊記》。在《西遊記》之前,元末明初流傳的「西遊故事」已開始引入了蜘蛛精,但「四大名著」的《西遊記》塑造得相對成功,應當影響了後世,吳承恩的筆力不能輕易抹殺。文學家對語言的影響力其中一部份可以體現於能否被後世反複運用,滲入日常,這就像諸子古文與詩詞,有些具創造性的新語言已變作成語和常用語,只是我們忘了其本。

讀到《西遊記》第七十二回〈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的「盤絲洞」,不期然就會立刻想到中國詩歌慣常的「絲」與「思」的諧音比喻,置於取西經的佛教背景之後,又很容易會想到它與禪靜之衝突關係,如題目所指之「七情迷本」,想必是吳承恩構思之處,「七情六欲」與七隻蜘蛛精的設定大概不是那麼偶然吧?很多人都認同蜘蛛精之絲乃指「情絲」,迷亂人的本性。以現今的角度重新審視,大概已不能單向地指女色對男性的迷惑,因為七隻蜘蛛精對唐三藏的渴求,何嘗不算作被情欲所迷?吳承恩要塑造唐僧,也要觸及佛性或心性的主題,所以寫唐僧時盡量不碰「色」的問題,反而顯得過份着跡:

那長老雖然苦惱,卻還留心看著那些女子。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當,便去脫剝衣服。長老心驚,暗自忖道:「這一脫了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夾生兒吃我的情也有哩。」

蜘蛛精要的是他的「情」,大概很少人會這樣形容色誘吧?彷彿怕讀者不知道他的深度似的。好的,知道了,那些蜘蛛精,那些絲都在盤纏你的心靈,迷惑你的佛性,動搖你的七情六欲好了。阿彌陀佛。

依稀記得,大多數改編此情節的影視版本都極其保守,或者由於有廣播條例所限,不敢挑動觀眾的神經。我大概曾受蜘蛛精嘴巴吐絲的形象影響,讓我小時候一直以為蜘蛛乃是口中吐絲,而不知道是其腹部。吳承恩也寫到:「那女子們只解了上身羅衫,露出肚腹,各顯神通:一個個腰眼中冒出絲繩……」腰眼應該不是肚臍眼,而是腰後的腰眼穴。影視版本不希望露出太多女性的肉體,隨便用嘴巴吐吐就算了。

雖然吳承恩要寫一個佛心的故事,但此回還是禁不住要挑逗讀者,看看我們是否把持得住。當然,要寫「色」,不落在師父身上,就得從徒弟著手,特別是八戒,想必也猜著了,但更重要的是,吳承恩自己。讀故事和讀小說的眼光有點差異,故事只叫我們留意角色和情節,但小說卻叫我們想起作者的手與眼。即使有理論曾聲稱作者已死,但沒生過如何死,生過就一定留下過痕跡叫我們發現。

改編此情節的影視作品,蜘蛛精都不敢裸露太多。孫悟空到了濯垢泉,見到了甚麼?即使悟空不動心,吳承恩也誓要刺激讀者:

那些女子見水又清又熱,便要洗浴,即一齊脫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齊下去。被行者看見:
褪放紐扣兒,解開羅帶結。
酥胸白似銀,玉體渾如雪。
肘膊賽冰鋪,香肩疑粉捏。
肚皮軟又綿,脊背光還潔。
膝腕半圍團,金蓮三寸窄。
中間一段情,露出風流穴。

好一個「中間一段情,露出風流穴」,其情色尺度大概是不言而喻吧?孫悟空化作餓老鷹之後,「呼的一翅,飛向前,輪開利爪,把他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盡情彫去」,「彫」假借為「叼」字,老鷹之鳥喙與「彫」字,究竟有沒有戲筆?有沒有情色的隱喻?讀者自己判斷好了。

再說那八戒,知道悟空叼去蜘蛛精的衣服,立刻就起了淫心,變做鮎魚精,潛進水中,且看那些蜘蛛精如何:

那怪就都摸魚,趕上拿他不住:東邊摸,忽的又漬了西去;西邊摸,忽的又漬了東去。滑扢虀的,只在那腿襠裡亂鑽。原來那水有攙胸之深,水上盤了一會,又盤在水底,都盤倒了,喘噓噓的,精神倦怠。

八戒的慾火焚身,濯垢泉也洗不淨了,不斷在她們的腿襠裡鑽,胸前腰間都給他盤過了,此盤字用得甚妙,正與「盤絲洞」相應,盤了肉體,盤了情色,自然氣虛,精疲力盡。佛性心性統統都已迷亂,難怪八戒需要八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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