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急躁和懶散/望軒

急躁和懶散

望軒

人類有兩大罪惡:急躁和懶散。由此便產生所有其他的罪惡。由於急躁,他們被驅逐出天堂;由於懶散,他們無法返回。或許只有一大罪惡:急躁。由於急躁他們被驅逐,由於急躁他們無法返回。
——卡夫卡〈對罪惡、苦難、希望和真正道路的思考〉

急躁和懶散,我都犯了,真的,這樣才能解釋自己的罪咎感。當然我不能跟卡夫卡相提並論,他關注的是終極的存在問題,而我只不過是無病呻吟。我總是譴責自己,過於急躁和懶散。我生活不錯,暫時還有工作,有自己的興趣,唯一糾結的是時間。

每天空閒的時間不多,只有一丁點。急躁,急於閱讀大量感興趣的書籍,以致於購買很多,累積下來的書債足夠十年來償還,但還是逛不斷買不完。我又急於把靈感札下來,寫下關鍵詞和大綱便當作完成,沒有好好凝固和發展那些題材。每次想閱讀和寫作,便有種急切回家的衝動,忙亂的腳步總是伴著自責;懶散,回到家又如何呢,瀏覽網頁,收拾因優柔寡斷不肯扔掉應該扔掉的無謂事物,整理一再遺忘的文字碎片,隨便翻翻雜書而把經典巨著擺放在一旁。想寫作中長篇的作品,開了頭卻無法堅持下去,於是最多寫一兩頁的極短篇,以及像詩的斷句。到底是甚麼緣故,令我失去了昔日非寫不可的激情?到一天一天過去了,空渡了,這就是我的罪。

閱讀和寫作,為何我總是先取次要的,而把重要的事情一再押後,卡夫卡所說的急躁和懶散,大概能夠解釋我為何一再驅逐自己,又無法返回原點。我必須面對真正的自己,既然已知道生命無常,就更應該懂得取捨優次,令自己無悔。沒法把握自由,就會被自由淹沒,當無法堅定意志的時候,罪就油然而生。假如生命將要結束,我會希望自己是以怎樣的姿態完成一生?一生是用甚麼煉成?急躁和懶散,使我一直搔不到靈魂的癢處。癢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安息。


20131013

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

踏上落幕的長安舞台——讀趙嘏〈長安秋望〉札記/望軒

踏上落幕的長安舞台
——讀趙嘏〈長安秋望〉札記

文:望軒

趙嘏因〈長安秋望〉被杜牧稱許為「趙倚樓」,杜牧也有〈長安秋望〉詩,這位晚唐大詩人並沒有貶抑他人抬高自己,反而大加讚賞,實屬難得。如果翻開杜牧〈長安秋望〉來看就更為有趣了,詩云:「樓倚霜樹外,鏡天無一毫。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我們發現他的詩也有「樓倚」一詞,但卻給趙嘏「趙倚樓」的稱號,或許暗示了他認為趙嘏寫出比自己更優秀的詩句。

趙嘏〈長安秋望〉
雲物淒清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
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
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
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

杜牧寫的是「樓倚霜樹外」,樓台倚仗一片霜樹而突出,秋色的景象雖有一定的氣勢,鏡天一句也寫出清氣。可是與趙嘏相比,就欠了一層力度。那份力度在於,「清」和「勢」本身難以調和,杜牧落筆似乎帶有實驗性則卻不太成功,而趙嘏則比較接近傳統的寫法,添上晚唐時代的氛圍。寫秋之清,還得從淒清和蕭索入手,容易引人共鳴。平凡入手,出不平凡,還是不平凡入手,出平凡。這是有趣的詩歌寫作問題。

  也許,淒涼這樣主觀的情緒,還得靠「人」。杜牧〈長安秋望〉除了作者,看不出人,而趙嘏的「長笛一聲人倚樓」可以是詩人自己,也可能指向他人。這樣的淒清景色,引發詩人留在長安的不安感,是全詩的詩眼,因此才逗出最後歸去的想法。菊,與其說靜,不如是啞口無聲;蓮,落盡的紅衣,愁極,淒涼極。詩人想到鄉土的好,鱸魚的美,若不及時歸去,留在這裡,不過徒勞無功。「空戴南冠學楚囚」的「空」和「學」兩字,很能表現詩人的無奈。長安曾經的繁華,在晚唐人的眼中都成為殘星,他們體驗到末代的情緒,長安是唐朝詩人的大舞台,趙嘏站在上面感到存在的虛無,好比劇院的演出已經落幕,燈已關了,你才穿著角色的戲服上場。滿腔熱誠,即使再有實力,既沒有觀眾,也沒有舞台效果。你好比大後備演員,你說的話,歌唱的詩,被劇院的空座吸掉了,又或者只聽見自己的回音,彷彿連綵排的資格也沒有,遑論演出。你一個人倚著簾幕,正是和「人倚樓」類似的情境,耳邊響起淒涼的長笛聲更烘托出你的孤獨。趙嘏有一刻醒覺,領悟到自己必須及早歸隱。然而,僅有的歷史記載告訴我們,趙嘏肯定與時代作對,他心有不甘,繼續打滾職場生涯,與晚唐一起苟延殘喘。


2013101

2013年9月30日 星期一

夢幻小屋的酒/嚴翔衛

〈夢幻小屋的酒〉
文:嚴翔衛

妳生日,想吃法國菜,結果我挑選了這間On Lot 10,價錢固然是考慮的因素之一,但它的環境才最吸引我,直覺上妳也會喜歡它,因為它像一間夢幻小屋,好比我送給妳的禮物,小屋型的音樂盒。

訂了位,但還是在門外看餐牌,不太看得懂,而價錢比網上標示的高得多,或許其他人主要是享用午膳。起初覺得稍為貴了點,在門外考慮了一會,還是由妳決定進去,我確實需要提起胸膛,在適當的時候妳總是原諒我的不浪漫罪名。是的,不但沒有花,我還絲毫不懂得禮儀,身穿便服,還著短褲,若說沒有破壞一點氣氛,誰信?也許侍應接待我們時心裡有點突兀,這小子真的要進來嗎?

幸好,餐廳沒有高級到拒我於門外的地步。侍應問我們要哪種水,選了一種有氣的,初次吃法國菜,難免有點失禮。侍應向我們推薦的魚類,但動輒過五百元,一下子我倆真的受不起。也許妳疼惜我的荷包,吃不飽也與我同行。我們只選了魚子醬薯茸作前菜,而豬肩肉作主菜,一杯咖啡,一杯紅酒。第一次吃魚子醬,外脆內軟,非常香口,這比豬肩肉好吃,味道更難忘。至於紅酒則選了Terra Burdigala Roc de Jean Lys, Bordeaux Superieur France 2007那一款,有些太昂貴的尚未捨得品嚐,不過對我倆來說已經十分滿足了。侍應端來紅酒,放在桌上,立刻就感到醇香,酸度適中,滑而不澀,是暫時我喝過的紅酒中最印象深刻的一杯。

後來,有一對夫婦來了,女的父母也隨之而來,看來有甚麼值得慶祝,她的爸爸帶來了一枝一九六幾年的紅酒,標籤也十分殘舊,發黃得像燒過的痕跡。酒師嗅嗅酒香,然後再思考該怎樣處理。有一天,如果我面對昂貴的法國餐可以無動於衷,我會變成另一種人嗎?我會捨棄我的簡樸生活嗎?值得思考的是,他們自由,還是我們自由?標準答案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最重要是樂在其中。

的確,昂貴是這刻,將來是一杯怎樣的酒呢?


二零一三年九月三十日

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黑毛豬愛上紅酒/嚴翔衛

〈黑毛豬愛上紅酒〉
文:嚴翔衛

不知不覺,沒寫食評已有三年多。飲食從未斷,但要凝固一段經驗,卻多少依賴心情,還有呼吸。人們說重生的體悟,往往比擬為翻開新的一頁,有些人在空白的一頁寫日記、繪圖,甚或摘錄《聖經》金句以獲得心靈的激勵。至於我,名字依舊,還是在新的一頁寫上食評。飲食所支撐的何只是身體,更重要的是靈魂。

我是我的原居民。即使轉變,也不可能捨棄自我,斷捨離只能是身外物,我還是那個樣子。如果身邊的人並不住在你的靈魂裡,那麼可以選擇移民,否則身體引發的災害絕對不輕。

工作辛苦了一個星期,總想找一個舒適的地方鬆弛。和妳到尖沙咀找樂譜之後,妳帶我來到原居民餐廳,燈光像鋼琴奏出的和諧,環境十分舒適,侍應領我們到餐廳的一角,坐下的一刻像按下邊緣最低音的琴鍵,深沉而安頓。

侍應的服務很好,為我們介紹是日餐牌上每一道菜的特色。我們決定前菜為海螺、三文魚和沙律,點了煎黑毛豬伴蜜桃汁,喝熱咖啡。額外還選了一客虎蝦蟹肉芝士闊蛋麵,再加一杯餐酒。海螺一隻,三文魚兩片,份量少,而黑毛豬有兩塊,八成熟,表面有輕輕煎過的香脆,切開可見白裡透出絲薄的粉紅,入口堅實豐美。薯茸帶有菌香,也是難忘的滋味。至於虎蝦蟹肉芝士闊蛋麵十分香濃,虎蝦和蟹肉都絕不欺場。

再說,近年追看亞樹直原作、沖本秀繪圖的漫畫《神之水滴》而迷上紅酒,深深被牠的魔力所吸引,這一餐的配搭主要是黑毛豬和紅酒Yali-Central Valley(Chile) Merlot 2011,哪怕自己不懂得專業的品評,我倆樂在其中。雖然餐牌上有簡短的酒評,但我嘗試尋找恰當的詞彙去形容我品嚐過的酒。入口的確比早前喝過的有酸勁,初時較澀,透氣一會後轉滑。主觀地認為,黑毛豬和紅酒很合襯,像漫畫裡所說的Marriage。想像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那麼,妳是杯上的紅酒唇印,如此馴服了一頭笨拙的黑毛豬。


二零一三年九月二十九日

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妻死帶來的遽變——讀趙嘏〈別麻氏〉札記/望軒

妻死帶來的遽變
——讀趙嘏〈別麻氏〉札記

文:望軒

詩之所以永恆,在於它一直存在,等待我們遇上。是緣,也是時機,更是心情。一直注意中晚唐詩,除了李商隱、溫庭筠、杜牧,也追尋過馬戴、許渾、鄭谷,讀鍾惺和譚元春的《唐詩歸》時也發現曹鄴,卻從未記得有趙嘏這一個詩人,無可否認,相較他們,趙嘏還沒有擠身大詩人之位的層次,但他仍有一定水準。鄭谷有代表作而得鄭鷓鴣之名,趙嘏也作〈長安晚秋〉詩而得「趙倚樓」之譽,這是杜牧的稱許。可以說,後世多傳頌此詩,他一詩留名。〈長安晚秋〉留待下一次才談,由於只選讀了兩首,所以特別選了一首比較私密情感的〈別麻氏〉來展現趙嘏的另一面。

〈別麻氏〉 趙嘏
曉哭呱呱動四鄰,於君我作負心人。出門便涉東西路,回首初驚枕席塵。
滿眼淚珠和語咽,舊窗風月更誰親。分離況值花時節,從此東風不似春。

這是一首悼亡詩,悼念死去的妻子麻氏。「呱呱」一作「嗚嗚」;「涉」另作「作」字;「東西路」另有作「東山水」;「分離」也有「傷離」等異文。了解不同的文字版本,讀者自己可以比較哪些文字表現得較出色。早前做碩士論文時研究過悼亡詩,悼亡詩最吸引人的是情感真摯,感受詩人淒楚的心境。這首〈別麻氏〉也屬直率,起初讀首句「曉哭呱呱動四鄰」,覺得太誇張,但再了解過詩人的背景,哭得厲害可能更貼近趙嘏的性格。我猜他是個易哭之人,容易傷痛,近期撿獲的舊書《趙嘏詩注》,注者譚優學曾指出趙嘏的落第哀傷表現突出,下第也極盡沉痛之能事,喪妻之痛相信也不能看輕,正因如此,「呱呱」二字比「嗚嗚」更像趙嘏,簡言之是夠誇張,夠哀痛,足以動四鄰。另外,在首句我也尤其喜歡「曉哭」二字,你猜他昨夜睡不睡得著?睡不著在思念甚麼?睡得著又夢見甚麼?「呱呱」頗像突如其來的嚎啕大哭,我想像趙嘏雖然睡得著,卻夢見了與麻氏,一「曉」就是睡醒,睡醒就是「別麻氏」了,哭成淚人,往往到了死別才後悔,辜負了愛自己的人,要愛也來不及了。

頷聯「出門便涉東西路,回首初驚枕席塵」,或許作「東西水」更有味道,譚優學指「東西水」用古樂府《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語而略加變化,看來用以引出訣別分離之意,於是回首追思,同床共枕的記憶都封塵了,負心之意更在「初驚」二字渲染得更深。至於頸聯「滿眼淚珠和語咽,舊窗風月更誰親」說得相當清楚,泣不成聲,想說話也說不出甚麼來,舊窗風月的回憶在他的淚珠裡如幻似真地晃動,一切親暱都成泡影。即使曉哭呱呱,往事也哭不回來。尾聯方面,我特別喜歡「從此東風不似春」一句,妻亡造成的傷痛,足以影響詩人對周遭事物的感覺,在此雖然無法看出趙嘏人生的價值觀有否改變,但身體和心境的觸感因麻氏之死而變得細膩,春風暖和竟是難耐的涼意,美好的花時節也顯得異常蕭索。結語造句平凡,卻用意非淺,不可等閒視之。


2013922

2013年9月2日 星期一

花已老,不如攜手——竇梁賓〈雨中賞牡丹〉與〈喜盧郎及第〉並讀札記/望軒

花已老,不如攜手
——竇梁賓〈雨中賞牡丹〉與〈喜盧郎及第〉並讀札記

文:望軒

竇梁賓並非著名詩人,搜尋資料,方發現她是女性,於《全唐詩》中錄詩兩首,而兩首都寫得好。隨意看了些網上的評論,其中一位應該是作家張曼娟,她稱〈雨中賞牡丹〉有「積極樂觀的審美態度,是很健康的。」乍看之下似是,但再三細味時,又覺得不那麼簡單。也許竇梁賓只有兩首詩,所以能供後人想像她的心思。另一首是:

〈喜盧郎及第〉
曉妝初罷眼初瞤,小玉驚人踏破帬。
手把紅箋書一紙,上頭名字有郎君。

她是進士盧東表之妾,故稱其丈夫盧郎。張曼娟說這首詩「描寫丈夫進士及第的詩,歡喜雀躍,充滿細微的動作與聲音,全是掩抑不住的自然本色,一個慧黠活潑的好女兒宛然紙上。見其詩想見其人,女詩人以短詩完成了她自己的圖像,千百年後仍引人遐思。」也沒不妥。富有趣味的是,假如這兩首詩寫在相近的時期,一旦並讀和想像,可以把〈雨中賞牡丹〉詮釋成複雜的女性心理之作。

〈雨中賞牡丹〉
東風未放曉泥乾,紅藥花開不耐寒。
待得天情花已老,不如攜手雨中看。

我把兩首詩並讀,純屬個人的喜好,沒有任何客觀的證據顯示兩首詩的寫作時期及關係,因此不打算說服其他讀者接受我的解法。不過,若能從中獲得一些趣味,便算是這篇札記的益處了。

我們真可以稱這首詩為「積極樂觀的審美態度,是很健康的」嗎?我認為這首詩表現的不是賞花的審美態度,而是無法及時共樂的那份惋惜。試想想,如果這朵花既是自喻,也是惋惜的對象,它可能引發出竇梁賓的更深層次的感受。〈喜盧郎及第〉明言是喜,不錯,丈夫及第必定叫妻妾興奮。可是,一般考獲進士並不容易,而且需要若干年月,女子日等夜等,不知經歷幾多日子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我讀這首詩時,主觀地讀出「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意味,而非「積極樂觀的審美態度,是很健康的」,也許能以備一說。東風未放,或許能比喻丈夫寒窗苦讀,甚至是遠赴考場的時期。她不知道結果,雨濕和耐寒就是作為妾身的她所經歷的時間,是她最青春、最美麗的狀態,這才是應該與丈夫共同度過的美好時光。可是,一切都來得不及時,因為要等待放晴,要守候盧郎考取功名,花已老,她也老了。耐不住,遲了。這種女性的心思絕不像李商隱的〈花下醉〉:「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因為「待得天情花已老,不如攜手雨中看。」蘊含了青春已逝的感慨,加上我對古代女子的定型,更覺得「不如」二字透露出其嫉妒心理,她比較「功名事業」和自己,她會不會冒起一個「自私」的情懷,自以為及時一起相處,遠比考取功名更重要呢?而「攜手」則表達了幸福愛情的嚮往,「雨中看」便算是生活的經歷了。

我承認這篇札記僅僅是我個人的讀法,難免存在漏洞。但若我的猜想屬實,張曼娟所說的「女詩人的詩作,並沒有流露出自傷自憐的閨怨情調。」就可能未把握得住竇梁賓的內在思緒。

201392

2013年8月13日 星期二

讀陳子龍詩兩首札記:〈九日登一覽樓〉與〈避地示勝時六首.其三〉/望軒

讀陳子龍詩兩首札記:〈九日登一覽樓〉與〈避地示勝時六首.其三〉

文:望軒

初次接觸陳子龍的詩,是〈九日登一覽樓〉與〈避地示勝時六首.其三〉兩首,以前聽過陳子龍之名,乃因柳如是。只讀兩首已叫人不能輕看,手筆非凡,特別是前者,三流詩人不能為。

〈九日登一覽樓〉  陳子龍
危樓樽酒賦蒹葭,南望瀟湘水一涯。
雲麓半函青海霧,岸楓遙映赤城崖。
雙飛日月驅神駿,半缺山河待女媧。
學就屠龍空束手,劍鋒騰踏繞霜花。

國家大勢已去,首句一個「危」字已點出其不安。樽酒不是雅興,更似消愁。賦蒹葭是象牙塔之事嗎?只為兒女私情嗎?「危樓」已渲染了氛圍,蒹葭取意如何,大家是求不得之意,美好的世界在彼方,有很大距離。詩人欲求甚麼?希望甚麼?或許頸聯的「雙飛日月」有意無意間可拼出個「明」(代)字,而半缺山河也指向國家危機。可以這麼說,陳子龍登樓一覽,遠眺縱目,眼見國家已非昔日的美好,甚至走向滅亡和虛無。「南望瀟湘水一涯」,還有「岸楓遙映赤城崖」的「遙」字,「雲麓半函青海霧」的渺茫感,可見詩人看不見未來,過去的時代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最後四句,咬牙卻忍著淚,有力但麻了痺,終歸無奈。「半缺山河待女媧」值得玩味,詩人借用神話的典故是出於諷刺其他人採用荒謬的方法處理國家問題,還是陳子龍對國家還有一絲盼望,「待女媧」象徵「期待」能挽救國家的人,可以煉石彌補社會的崩口?抑或有其他的解讀方法?我自己的解讀是陳子龍仍有期待,只是感到無力,引出末句的「學就屠龍」而「空束手」,「劍鋒騰踏」卻「繞霜花」,所以登一覽樓所看的,是遙遙無期,遙不可及的美好世界。

另一首:

〈避地示勝時六首.其三〉  陳子龍
故物經時盡,殊方逐態新。恨無千日酒,真負百年身。
芝草終榮漢,桃花解避秦。寥寥湖海外,天地一遺民。

據稱這首〈避地示勝時六首其三〉是較為晚年之作,如果是真的,就比較能解決我在兩首詩讀出的態度之差異。陳子龍在這首的力度彷彿釋放了出來,不再像上一首那樣期待著某一天的轉機,相反地,他一句「故物經時盡,殊方逐態新」反映出他始終要正視歷代興廢的問題,已明白到無力挽回國家了。再看「恨無千日酒,真負百年身」,「千日酒」無非是為了麻醉痛楚,從恨酒到恨國家,然後又恨自己,辜負了自己的人生。陳子龍好像把放棄了自己,事實上國家的衰亡叫他無處容身,無法在世上得到認同。末句的「寥寥湖海外,天地一遺民」寫得極好,同樣渺茫,卻已身在其「外」,仿如被「遺」棄一樣,一些字眼暗示出何其軟弱的心理。上一首詩尚且可以面對困難而無力,但這一首連面對的資格也沒有,甚至已不是你主動「避」世不避世的問題,而是你無端端被排除在世界之外。

兩首詩都從不同時期,不同層面寫出人生的無奈,面對國家問題時,渺小的身軀虛弱無力。可以留意的是,〈九日登一覽樓〉登上高處,垂直的距離再遠,「身」仍在其中,而「心」也在其中;〈避地示勝時六首.其三〉則避到遠處,水平的距離不用很遠,「身」已在其中外,而「心」也在其外。陳子龍的「身」「心」安放何處,讀者值得細味。


二零一三年八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