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4年5月24日 星期六

心事幾多重——讀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札記/望軒

心事幾多重
——讀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札記
文:望軒

〈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 晏幾道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以前讀這首詞時,已知道「心字羅衣」有幾種解法,如心字香、衣領如心字形或繡有同心圖案等。後人可能想得很複雜,但詞本身不能太複雜,即使作者有複雜的心思,也要盡量化為簡單。我認為詞與詩稍有不同,比較著重即時及在場的渲染力,歌者與聽眾要傳情,要觸動,又要引起共鳴,方能有所感染。在這一點上,沾了心字香氣的衣服最具在場感,因為它不僅眼能見秀麗的衣服,還能嗅到「女兒香」,份外挑逗,份外引誘,叫人神魂顛倒,氣味或多或少是兩性間的調情劑,而且氣味與記憶的關係尤其密切,這首詞正是回味當時,讀者多想像一層香氣,可豐富此詞的意境。

說有同心圖案,整首詞彷彿多了一層俗氣,小蘋的形象也變得稚氣了,雖然不清楚當時的服飾如何,但如今會這樣想,圖案在服飾上明確展露出來,而假如它與穿衣者的心思相同,表裡如一,則略嫌率真和扁平。加上,初見之時的服飾未必會像今天那樣輕易坦露放,帶點含蓄應比較合理。

我一直是以衣領如心字形解釋「心字羅衣」的,從上下片的轉折處理解。今時的「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引起昔時的小蘋與「心字羅衣」,是因為燕子的尾巴分叉,正與衣領之形相類,所以雙燕飛舞,使他回憶過往的片段。換言之,這首詞的想像並不只在於「心-衣」,而是「燕-心-衣」。晏幾道真是一往情深,又望其心心相印。今昔之意,我也不必多說,因為詞本身已經感染了我們。這裡我只說昔時與小蘋初見,晏幾道不避談,小蘋的美貌與歌藝都不先說,就立刻著眼於衣服,前人說「好色而不淫」正得其要領了,他的眼睛盯住了小蘋的衣服,也許看穿了,又想到更深入的事。在眼前心字羅衣有「兩重」,然猶隔萬重山,身體與靈魂俱未得到。我並沒有把「琵琶弦上說相思」理解成二人已相思相戀,也許有人從跳躍時空去解釋,但我認為這不過是妓女抱琵琶歌唱而已,十之八九的歌詞都離不開相思之情。晏幾道在《小山詞.自跋》裡說:「沈廉叔,陳君寵家有蓮、鴻、蘋、雲幾個歌女。」如果是友人家中的歌女,晏幾道與小蘋的相處應該十分有禮的,而這種禮節正是要得體,得體就變得有距離,有距離就是其「春恨」。他端正地聽著小蘋彈奏歌唱,時間就這樣慢慢地過去,彩雲必須喻指小蘋嗎?我認為不必,「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乃象徵那段美好的時間,更有味道。他正襟危坐,自己的心思藏在重重衣服之內,又凝望小蘋的重重衣服,想像其心,幻想她情歸何處。「兩重心字羅衣」既簡單而複雜,它不只兩重,而是千重萬重。他們到底有沒有「心有靈犀一點通」呢?抑或是「更隔蓬山一萬重」呢?讀者可以有豐富的想像空間。晏幾道,你能看透小蘋的心嗎?歌女的心能夠輕易看透嗎?「琵琶絃上說相思」的「說」字真是神來之筆,「唱」相思就是歌唱而已,但「說」相思看似明確,像細訴,但對方是歌女的身份,就有了「代言」的意味,晏幾道聽到很多歌中的相思意,是小蘋的心聲,還是歌中人的心聲?到底中間相隔了幾多重?加上,當下現實的「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時間和空間使其隔膜倍增,真是重重心鎖,無法拆解。很多人把晏幾道與小蘋想像為有明晰的相知相戀似的,我倒是讀出了多重隔閡。

最後,我想補充一點頗有趣味的誤讀,「衣領如心字形」似乎頗難理解,了解古文字的字形可能有點幫助。現代人丟失了的,古人或許卻有密切的聯想。在《說文解字》所載的「心」與「衣」篆書形象相近。如果相信古人較為熟悉這些文字的寫法,他們的思維會把「心」與「衣」貫穿起來並不出奇,而且這不僅是文字的形似,即使是真實世界的身體和心也是內外的關係。《說文解字》:「依也。上曰衣,下曰裳。象覆二人之形。凡衣之屬皆从衣。」晏幾道雖有二人相依的盼望,但似乎一切並不如願。

2014524



2014年5月18日 星期日

「面旋」曲解——讀歐陽修《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札記/望軒

「面旋」曲解
——讀歐陽修《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札記
文:望軒

《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 歐陽修
面旋落花風蕩漾。柳重煙深,雪絮飛來往。
雨後輕寒猶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悵。

枕畔屏山圍碧浪。翠被華燈,夜夜空相向。
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初讀時被首句吸引了,「面旋落花風蕩漾」,甚麼是「面旋」?大概一般人譯作「面前落下的花瓣在微風中旋舞着」,如果我們把詩看作散文來讀,就會立刻得到這種語譯,把意象重組再串連就大致成形。《漢語詞典》則將「面旋」定義為「落花、飛雪等徘徊飛旋貌。」除了此詞,還引了〔宋〕曾鞏 《戲呈休文屯田》詩:「佳時苦雨已蕭索,落蕊隨風還面旋。」〔宋〕周邦彥 《解蹀躞》詞:「候館丹楓吹盡,面旋隨風舞。」為例,那麼直接譯做「面前」,似乎並不十分合適,因為這個詞組多形容花雪飛旋的狀態。然而,詩歌的詞語往往是迸發作者和讀者腦海銀花的石頭,盡量還原文字與意象的多義性,讓詩意在可能性中生成,是我個人比較喜歡的閱讀傾向,倘只局限於「面前落下花瓣」是比較踏實的,而要達到這種效果,填上「面前落花風蕩漾」一樣符合平仄要求,可是他最終落下「面旋」二字,在這首關於思念或閨情之作中,除了指花雪飛旋,還有其他可能性嗎?讀者還能否創造更豐富的內涵?

整首詞的空間感,似乎是「外-內-外」,同時又是「迷濛-明晰」的變化。我們讀到下闋,大概知道他寫一個人思念著某人,因此反復地閱讀,回到上闋,「面旋」的「面」字我倒是想到人面,思念至極,到處皆見所思之人。人在外,煙霧朦朧,花飄下、風蕩漾、柳搖曳,眼前景色既模糊又迷亂,心亦然,「面旋」二字,猶如在情等情景之中幻見思念之人,對方的臉旋成錯覺,幾乎著魔,方配得上「春愁酒病成惆悵」一語。人在內,已回房間,再無此使人心亂之景色,可是亮起「華燈」一盞,照我空幃獨守,翠被孤寡,又燃起思情。「夜夜空相向」,不只長夜,而是夜接著夜,夜夜如是,燈再明晰,人面何嘗不會投映於房中一隅?何嘗不會在隱約藏於枕畔翠被之間?若燈滅了,心情也會隨之沉溺,相信人面亦會在腦海浮現,都是寂寞淒涼意。有燈無燈,在內在外,彷彿總是坐立不安,思念都驅散不得,人面都在眼前心中旋迴著。

結語雖有「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一語,禁不住困局,於是打開窗簾,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歐陽修結句落在月與梨花之上,但在全詞的推演上說,我認為此舉同樣無濟於事,未能排遣愁思。暫時的月亮與花白,看似舒緩了一點鬱結,可是這樣的詞中人,難道看月不會惹起思念嗎?見花又不會聯想到對方嗎?到了翌日,不知天氣如何,但讀者猜想,他大概仍擺脫不了人面,依舊在世界、在心中旋動,治不了重重幻象。


2014518

2014年5月14日 星期三

《吾城詩五首》/望軒

《吾城詩五首》 望軒

〈吾城詩.其一.獅子山〉 
憶昔威儀獅子山,失威獅子近凋殘。
雄獅懶臥高崗上,醉夢低垂兩岸間。
血染夕陽身半赤,心無憂患意多孱。
偷安裝睡瞇單眼,不朽石獅有厚顏。

〈吾城詩.其二.銅鑼灣〉 
銅鑼灣市鬧銅鑼,六月銅鑼奈若何?
鑼鐵可熔傳燭火,哭聲更絕泣銅駝。
女皇不懼朱顏改,螳臂能停巨炮過。
二十五年夜未了,自由光海照江河。

〈吾城詩.其三.寶馬山〉 
少壯曾登寶馬山,劬勞寶馬自茲班。
鑿空汗血開荒地,載譽奇珍過玉關。
身退偏枯難復活,燕分逝遠不歸還。
重臨未拾破鞋鐵,風雨成蹊樹滿潸。

〈吾城詩.其四.將軍澳〉
將軍一去將軍澳,常勝將軍憶少年。
戰地鬼雄哀故土,天家使者悼桑田。
孩童病困永無島,靈石不分花果巔。
魔陣空餘鎧甲在,他年跪認鏽班前。

〈吾城詩.其五.牛頭角〉 
牛頭初長牛頭角,畏虎牛頭不自由。
生屬憨愚讓鼠輩,星傳愛恨隔鴻溝。
罪身彌諾困迷陣,色膽宙斯化白牛。
誤有靈犀傷斷角,沾泥意絮顫悠悠。

2014年5月11日 星期日

《老子望得》(第十四章)/望軒

《老子望得》(第十四章)

文:望軒

14.       
〈第十四章〉
視之而弗見,〔名〕之曰微。
聽之而弗聞,命(名)之曰希,
捪之而弗得,命(名)之曰夷。
三者不可至(致)計(詰),故〔糸君〕(混)而為一。
一者,其上不謬(皦),其下不忽(昧),尋尋呵不可命(名)也,復歸於无物。
是胃(謂)无狀之狀,无物之象,是胃(謂)沕(忽)望(恍)。
隨而不見其後,迎而不見其首。
執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以知古始,是胃(謂)道紀。

14.1.       此章今古本異文甚多,須注意其義差別。今本首三句多作「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可曰微。」「微」與「夷」字位置錯誤對調,而「捪」字已演變為「搏」,《說文》:「捪,撫也,一曰摹也。」首三句形容道,非眼、耳、手所能輕易觸及,是故道乃無色、無聲、無形,「無」之特性乃混沌之狀態,非詰問可得。老子以否定常人認識世界之方法上溯,道是混沌,是一,不可以分析求之,而當以感悟把握。

14.2.       「謬」今本作「皦」,甲本作「攸」,可互為通假,「皦」或宜以「曒」字解,又可呼應第一章之「恆有欲也,以觀其噭(徼)」。此節消解其形,欲以使讀者知「道」之無形,不可從外觀探求,故如前三句所云:弗見、弗聞、弗得。道乃無物,「是謂无狀之狀,无物之象,是謂忽恍」,故平常認識世界之方式不能用之於「道」。

14.3.       末句今本作「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帛書甲乙二本「執古之道」,皆作「執今之道」,「今」、「古」二字,意義迥然。高明以司馬遷《太史公自序》言及道家語:「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而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校正,當以甲乙本為是。儒家多言托古御今,而道家則似隨機應變,故「執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之理方為正確。「有」即「域」,此字又暗示其讀者為統治者,能執「道」則能執御民之術。


14.4.       我雖謂此節又言及統治之術,然亦可覺察老子及道家之時間觀。若明古今之道,視時間若一線,然此章之道紀,著重於「今」,能執今御今,方算知古始,「古」雖以成「古」,然「古」乃無數「古之今」構成,故當以「今」為是。古今情況各異,古之理未必可用於今,反則當明察古之法乃重視古時之「今」,今人亦當以此真理行之,須「執今」而非「托古」。執古御今乃線形之時間觀,而「執今御今」則以「現在」為是,譬如一點,一點乃不知始終,猶上句之謂:「隨而不見其後,迎而不見其首。」始終乃有限之時間,而道之混沌無始無終,當下之一點亦屬無限,統治者須實事求是,以可行之法解決當前之問題。若以修身言之,老子此節近禪家之「當下」。

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

斷腸人的身影——讀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札記/望軒

斷腸人的身影
——讀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札記
文:望軒

(一)
〈天淨沙.秋思〉 馬致遠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馬致遠〈天淨沙.秋思〉無疑在元曲中享負盛名,幾乎成了小令中壓卷之作。這到底站不站得住腳呢?著名曲學家任中敏(字訥)就提出過質疑,認為把它的地位抬得那麼高實在有點太過。畢竟曲的討論似乎遠遠不及詩詞,這裡還有大量作品可供玩味,而往往被忽略了。質疑〈天淨沙.秋思〉,無疑可使我們重新面對它,以及其他散曲作品。單獨看這首,它仍不失為一首佳作,然而當我參看相關的析述時便深感不滿,因為大多數的評論都平平無奇,使它看來配不得那樣高的名聲。這篇作品充滿闡釋空間,有待論者不斷發掘,並且要體貼其精髓所在。

一般來說,讀者都賞析首三句的名詞組合,又引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特色共賞之。我認同〈天淨沙.秋思〉有此明顯的特點,而且簡煉幾筆就勾勒出深沉的氣氛。不過,當我再多讀一點〈天淨沙〉曲牌的作品,發現有不少作品類似,我懷疑曲牌的拍子本身很容易就能使填曲者採用名詞拼貼的形式,且看《康熙曲譜》載吳西逸的小令:

〈天淨沙〉 吳西逸
江亭遠樹殘霞,淡煙芳草平沙,綠柳陰中繫馬。
夕陽西下,水村山郭人家。

假如今人再重新評價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很可能會動搖它近乎壓卷的元曲地位。到底散曲的討論是否停滯不前,以致我們未能看見更詳細的爭辯?若就「文學史」的角度來看,這似乎是必須而且急切的一點。我們看見吳西逸,甚或還有許多〈天淨沙〉曲牌的作品都有這種名詞拼貼的形式。有些沒有馬致遠的〈秋思〉那麼徹底,但上面引吳西逸這首未嘗不可以說比馬致遠去得更盡?「陰中」一語未算名詞,但其結句「水村山郭人家」比「斷腸人在天涯」配搭得更細密。於是,我有兩個問題,一是馬致遠〈天淨沙.秋思〉的地位被過份抬舉了,而我們未加考量就接受了;二是他這篇作品的精髓,並不止於名詞的拼合。


(二)
馬致遠〈天淨沙.秋思〉的主題,我把握到的是羈旅漂泊,而且有份孤單的傷痛,夕陽惆悵之氣氛也烘托得十分沉重。我們說首三句的名詞構成一幅畫,是的,但那是怎樣的畫?三句是一幅?三句是三幅?抑或每一句都有三幅?很可能每個讀者都想像得不一樣,是可供玩味的地方。然而,如果僅是想像到畫,我認為仍不未拿捏到其精髓。因為它的妙處是用看似靜態的畫面去構成動態的情境和思緒。不過,它未至於是動畫或電影短片,它給予讀者的畫面並不實在,然而卻韻味深長。既然說用名詞拼合,明明就是很實在,為甚麼還說不實在呢?我們讀到「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普遍讀者都知道最終落到一個羈旅之人身上,渲染出漂泊的愁緒,但卻很少回溯到前三句,他們僅僅以為是途經的畫面,也並未曾在意過這一個斷腸之人在首三句時身影何在?這個問題其實相當有趣,因為我們讀首三句時,很容易就代進了主人翁的視角,好像用他的眼睛去看那些畫面,然而我們未嘗不可以如結句那樣,把斷腸人視為一個對象,也就是說,當斷腸人看見那些畫面時,我們要捕捉他的身影,而非僅僅欣賞風光。他的身影如何,他的情緒也必如何。這樣,或許更能深入到「斷腸」的力量,為甚麼在夕陽之時西下就如此神傷呢?

這麼說來,首三句「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應當隱含著複雜的情緒,應當如何解讀出來?關鍵在於第二句「小橋流水人家」的理解,也許這一句太普通了而被錯過了,甚至沒有在意它澄明的氣色,與前後兩句迥異。我們以往大多從煉字、名詞的組合去欣賞,忽略了句子和句子之間的關係。我認為此處可以有兩種解法。第一種解法是,主人翁一直向前走,踏上羈旅,先是昏暗的畫面,繼而柳暗花明,遇上人家,暫時得到一點慰藉,但再向古道出發時又再寂寞了。我所見賞析此曲的書籍都是以前行進景的畫面作構想的,有些可能不自覺而在行文中透露了出來。這解法與「斷腸」的脈絡關係是從羈旅的「失望-希望-絕望」的層次營造的;至於第二種解法是,主人翁在出發時,本是枯寂的景色,內心抵不住這種孤單,於是回望故地,記憶就在意識中如水淌出,那裡是美好的居住環境,充滿人情味的屋村人家,可是不得不繼續前行,踏上古道,面對西風,人馬俱瘦。不回望尚可,一望就更難受了,這正是「斷腸」的著落緣由,是以「起行-回望-再前行」的變化構成,而它亦同樣含有「失望-希望-絕望」的情緒起伏。個人比較傾向第二種解法,因為如果羈旅是踏上「古道」,甚至步向「天涯」,那條路上似乎應該越來越荒涼,其中偶遇「小橋流水人家」的說服力看來略嫌不足。相反,作為一種回望和記憶,更貼近羈旅之人的心思和行為。「夕陽西下」之時,思緒就更如天色一起黯然了,隨著漸遠消逝的步伐,「在天涯」的「在」於親人、朋友或者自己都幾乎如同「不在」,天涯盡處,神傷至極,「斷腸」二字在這種解法下更能順理成章,而在名詞組合,句子轉換之間,隱藏著斷腸人的身影,他那不確定的移動,彷彿煥發著濃烈的秋思,文學語言到了此種高度,方是此曲精髓之處。


201451

2014年4月23日 星期三

心律——〔古希臘〕阿基洛科斯〈別氣餒罷〉表述語

心律
——〔古希臘〕阿基洛科斯〈別氣餒罷〉表述語

「心志呵心志,你被無奈的憂慮搞得心神不定,
振作起來罷,頂住敵人!對詭詐的攻勢要
挺起胸膛!逼近敵人擺好架勢,
堅定起來!倘若勝了,別喜形於色高聲歡叫,
要是敗了,也別在家裡神情沮喪地悲嚎!
對喜悅的事別太高興,對倒霉的事
也別太悲戚;要懂得人有怎樣的節律。」
——〈別氣餒罷〉,〔古希臘〕阿基洛科斯(Archilochos,公元前680630

「老子和莊子聽到的是另一種節奏,一種由相反相成的因素構成的節奏。」
——〔墨西哥〕奧克塔維奧.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

日子在忙碌與空閒之間搖擺不定,忙碌之時總期盼空閒,空閒之時卻憂慮忙碌。心律如此起伏不已,把握不住現在,故無法自在。心是迷宮,又如分岔小徑。英雄領受使命,踏上所選擇的道路,勇往直前,闖過難關,一切錯誤回歸正確的命途。惟優柔寡斷者,舉棋不定,決意踏上一條路徑,卻又畏首畏尾,腦海裡生出無限平行時空之幻象,虛擬出其他路向的自己,時刻未能活在當下,猶如逃避現實。身既受忙碌與空閒拉扯,心又被變化之幻象干擾,煩惱由此生成。生活不曾無憂無慮,故與憂慮煩惱同在,掌握心靈的節奏,則平靜與紋亂之中皆有其序,隨心賦形,隨遇而安,方可明辨一己之心律。


2014423

2014年4月19日 星期六

杜甫的濁酒杯——讀杜甫〈登高〉札記/望軒

杜甫的濁酒杯
——讀杜甫〈登高〉札記
文:望軒

〈登高〉 杜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一)
「高渾一氣,古今獨步,當為杜集七言律詩第一。」
——楊倫《杜詩鏡銓》

「此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勁難移,深沉莫測,而精光萬丈,力量萬鈞。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後無來者,此當為古今七律第一,不必為唐人七律第一也。」
——胡應麟《詩藪》

繼崔顥〈黃鶴樓〉後,又有另一首出現壓卷與第一的問題。雖有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但前人提出了壓卷與第一之說,總是在讀者心中迴響著,似乎有些作品真有高下可分,有種「這可稱得上是最好的詩了」的錯覺。雖然法國詩人瓦雷里(Paul Valéry, 1871-1945)說過:「每首詩都只體現了『創作所形成的一種狀態,它幾乎永遠可以重作和修改』。」但不禁要問,重作和修改雖可用一種創作狀態形容之,然而它跟原初的創作狀態,是否能同一件事?詩人杜甫既以此種詞語組合傳世,我們還得面對它。即使永遠沒有完美的詩歌,我們還是能夠從詩歌的完成度去讚賞它的一流,一流詩作能呈現出豐富深刻的心靈意緒,可以反複細味,就算不獨尊某一首詩歌為天下第一的壓卷之作,我們也可以將它歸入一流之列。

姑勿論你是否相信世上有詩可穩居第一,這種詩歌神話和詩人傳說也不失為茶餘飯後的趣聞。不過在這一切閒談之後,可不能忘卻神話和傳說的底下,往往是靈魂在煎熬中昇起,讓人感動的往往是苦難之中的崇高。〈登高〉一詩與杜甫登高之行為,彷彿把他指向一種高度。他晚年無疑是潦倒了,但他在詩藝上越見精純,每個人有不同的長處和技能,而作為詩人的杜甫已去得很盡了,他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二)
「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
——王國維《人間詞話》

王國維曾高舉李煜之詞,我曾經在某篇札記中反對過。宗教領域的負罪之意並不是一般人抵得上的稱譽。若硬要在中國文學之中挑選一人擔任,我以為杜甫較之李後主有此能耐。先不說「原罪」或「罪業」等複雜的概念,起碼在他的詩集之中,我們仿若目睹了苦難,而杜甫的憐憫儼如承擔民族的靈魂。到底還有沒有其他中國詩人能夠呈現出這種精神面貌,而詩藝又到達這種高度呢?恐怕難以再找到別的詩人了。〈登高〉不像其他描繪悲慘世界的詩作,它明顯地回到了杜甫自身,而此種自身是環境鞭撻的結果,「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的形象仿如肩負了亂世的種種罪過,讀之莫不心有戚戚然,更深入的讀者可能還會讀出洗滌的效果——閱讀之後,我們應有甚麼憂國憂民的改變和行動?

杜甫的詩藝確是把他推向高度的門徑。「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的漂泊和憂心的面貌如在讀者目前。然而「萬里」和「百年」都是一身之局限,是他大半生之經歷的概括。此二句歷來多受激賞,如宋代的羅大經就說「十四字之間,含有八意。」可是這兩句之凝煉,頷聯「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是斷不可放過的,別以為精彩之處在「蕭蕭」和「滾滾」之類的修辭,而是「無邊」與「不盡」兩處,杜甫以精煉的語言觸及「無限」,點出空間之無邊與時間之無盡,這兩者不就是「宇宙」嗎?杜甫的高度可謂由境界煉成,他之所以有此境界,又因他的胸懷與眼界超乎常人。此聯與其說是營造自己潦倒的氛圍,不如投入杜甫的心靈,感受他承受的重量,即使是出於他自己對國家抱負的幻想與空想,他仍然是放眼於國家、世界和宇宙的落寞感與消亡感。正是如此,此聯過度到「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明確地落到他有限的自身,我所說的肩負國家民族的靈魂,或「擔荷人類罪惡之意」的誤讀,才得以完成。他登高了,感悟到天地和歷史聚落於他的心靈,彷彿耶穌在十字架上的高度。詩人始終與宗教聖人不同,耶穌基督在快斷氣前的一刻說了一句「成了」,可是杜甫的心中迴盪著的心聲會是如此完滿的話嗎?他可能帶著「不成」或「未成」的遺憾離開世界,一個詩人不能成就救贖事業,他們終究只是被趕逐的一群罷。基督的聖杯,信徒故爭著要喝,紀念上帝的受難。可是,杜甫的濁酒杯呢,他知道身體撐不住,心靈再也幾乎無力擔荷苦難,自己也說要戒要停了,自然無人能夠跟從,在千百年以後,讀者仍能遠眺他孤獨的身影。他無疑是很崇高了,但始終只是個人,不禁想撫慰他的辛苦。與其不斷頌讚他,倒不如延續和實踐他憂國憂民的情懷。我們應當如此行,一起喝這濁酒杯,為的是紀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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