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

從「開箱」到「封棺」——讀武則天〈如意娘〉與乾陵札記/望軒

從「開箱」到「封棺」
——讀武則天〈如意娘〉與乾陵札記

文/望軒

以前未讀過武則天的詩,查看資料時,首先不是被詩文和歷史事跡吸引,反而是那神秘的乾陵。武則天是中國唯一的女性皇帝,而乾陵也是唯一的夫妻皇帝合葬的陵墓,放眼世界同樣十分罕見。這篇札記不是考古研究的報告,但以此陵墓作為引子還是相當有意思。據說乾陵在歷史上還未被成功盜墓,相信還保留很多珍貴的文物。有民間傳說指,在昭陵中不見《蘭亭序》的真跡,很可能會在乾陵。雖然沒有甚麼科學根據,純粹想像,但已叫人興奮。再說,現存武則天的詩歌在《全唐詩》僅四十六七篇,但歷史記載她善於詩文,有《垂拱集》100卷和《金輪集》6卷,全都散佚,這些會否藏於乾陵之中?而初唐及之前的文學作品會否隨乾陵的探掘而重見天日?更甚者無數可供研究的文物都會出土。可惜的是考古界因各種原因在短期內都不會掘墓,恐怕這一輩子都看不見底蘊,殊感可惜。提及乾陵或許能使武則天〈如意娘〉一詩更具趣味。因為乾陵正是武則天和李治的合葬之墓,而這首詩正是武則天在感業寺寫給李治的愛情詩。我們彷彿從他們的死亡開始,像回播影片一般重看他們初時的愛情關係。

〈如意娘〉 武則天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
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這首詩的寫法淺白,但取意頗深,而且在平易中見深情。她現存的其他詩歌都鮮見這風格,是年輕時的作品。武則天入感業寺為尼時,已與李治的感情可能剛開始萌芽就要分離了,這是太宗駕崩時不得已之事。我們在這首詩中看見,武則天思念李治過深,混淆了眼前的顏色,日日以淚洗臉,更說若不信近來經常流淚,就打開衣箱看看染淚的石檔裙。

我嘗試進一步推敲此詩的藝術性,認為首二句以破碎的意象抒情,而末二句則寄托凝聚的願望。首二句「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極寫思念之情,破碎之意已清晰可見,但再細想,首句是因思念而使所看的對象紊亂,而次句則是詩人主體的崩潰,精神憔悴,肉體支離,只為思念愛人。這些都是與愛人分離的結果,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靠愛人親自前來。因此引出末二句「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不信我心的話,你前來就可以知道了。「驗取」二字暗示親身出現,兼有接觸,她絕對相信只需要再次會面,他們之間的愛情種子就會發芽,而且可以使破碎的東西重新凝聚,像鬆散的泥土立刻被根抓住,然後不斷生長。有人指〈如意娘〉不妨也可以看作「政治詩」,可能是用陰謀論量度武則天,以掌權後的武則天和歷史跡限制年輕的她,這些可以在歷史學角度再議,但以文學的抒情角度觀之,尚未被權力污染的武則天也絕對有寫出深情詩歌的可能,她也曾有一顆少女的心,渴望愛情,想得到愛人的呵護。年輕人,是男是女都有躍動的情思吧。但願我這樣欣賞,不會落入性別定型的圈套。

昔日在感業寺的「開箱」,到死後乾陵的「封棺」,皇帝身份注定了他們不可能平凡地相愛,他們都可能各有後宮三千,但對方是否仍佔有心中最重要的席位呢?權力可以大得掌管四方,但愛情就只有一箱一棺,像盒子那麼小,但要好好保管,確實殊不容易。


2014624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單鏡寫真》(五)/望軒

《單鏡寫真》
杜子軒(望軒)

(五)
我們在咖啡室裡看照片,說說笑笑,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溜走。坐了很久,我的屁股有點麻痺。他的手提電腦存了不少照片,有單人寫真,也有眾人合照。我看見朱韻的倩影不時在螢幕出現,內心有份講不出的酸意,不禁痛恨自己為何不拍照,反倒去寫詩,有甚麼作為呢?雖然肥林並不只是拍朱韻一個,但每次看見都渾身不自在,為甚麼我如此在意呢?難道不是很正常嗎?我最介意的一張照片是他在大床上的自拍照,相片中只有醒著的他和後面朱韻的睡姿,他們立刻起哄,便傳肥林暗戀朱韻,使她有點尷尬,傻笑著掩飾某些心事。肥林笑說:「別亂講!只是忘了zoom out,影錯啫!」下一張照片正是我們在二合一的大床上玩撲克累得隨便躺臥下來睡覺,而他則從上而下自拍,把我們全都擠進一張相片裡面,看來肥林沒說謊。馬正健最失望,說:「還以為你收藏了她們的睡照!抑或儲存到另外一個資料夾啊?老實說,有沒有玩合成相?死變態,告訴我,別裝蒜。」肥林立刻反駁:「這些是你才做吧,死變態。」大家一陣笑聲,又掩蓋了我的耿耿於懷。

難道肥林也喜歡朱韻嗎?越想越覺得曖昧。離開咖啡室,慧珩正挽著朱韻,興高采烈地提議去拍貼紙相,矛頭直指肥林不傳相也不曬相的罪名,誓要即刻擁有。這些都只是藉口,不知為何女生那麼愛玩貼紙相。我沒說出自己的意見,雖然正健說十分無聊,浪費金錢,但還是抵不過慧珩的堅持。我們每人掏了十元硬幣出來,選了一台要六十元的貼紙相機。慧珩說這台最好,功能最多,我們男生都不太清楚,只看見貼紙相機外面的價錢標貼,六十元不是最貴的,但也絕不便宜。基本操作和後期加工的部份都是她負責的,我們每兩秒轉換一次動作,有些相當滑稽,有些過份正經。貼紙相不消一會就印了出來,我們均分每人數張像指甲那麼大的貼紙相,然後過膠,雖然不是只有我和朱韻,但可以放進錢包,隨時可以看見。

他們問會不會一起晚飯,起初朱韻說不會,我才若無其事地裝作要回家吃,但慧珩再三勸她,她竟然改變主意,答應會吃了。我非常無奈,不好意思回頭。區志匡也不吃,只得他們四個。分別前,我大概已流露出自己的不捨,但她卻表現得十分平淡。我恨面皮太薄,沒有及時決定留下來。有一刻我感到自己把朱韻讓了給肥林,好像造就了他們。我回家,沒胃口吃晚飯,只是隨意吃了一點,之後回到房間寫詩:

〈貼紙相〉
妳的美
貼在我的心中
永不脫落

如果脫落
就讓思念
流落到天涯海角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越接近會考,教科書就越遮蓋了我們的心思。詩歌簡短的文字灑進密密麻麻的書頁之間,就像鑽石掉進星塵一樣,即使再美好也會慘遭隱沒。我投進儲物櫃的信紙都沒有回覆了,也許妳對未來感到徬徨失措,只是聽到大人的聲音像洪流一樣驅使妳盲目前進,停不下來。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夠做甚麼,渾渾噩噩呆到最後的日子。我們將要經歷一段溫習時期,然後就要面對會考,即使還未預備好,也要硬著頭皮闖過去,它不只是一個關口,更是一個以攻為守的士兵,主動前來攻擊我們,要做的就是面臨遍體鱗傷的準備。校方要我們清理儲物櫃了,我和她的儲物櫃將會被哪個後來的同學使用呢?他們會知道這兩個儲物櫃曾經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嗎?

一眨眼就到了最後的日子,升上中五的一刻以為還有大半年時間很長,誰料到這麼快就到達臨別之時呢?有人笑,有人哭,到底帶走了甚麼呢?大家都拍照留念,但又能留低幾多?同學都很熱鬧,彷彿只有我格格不入,若說是並肩的戰士,我顯然與他們並不合拍。和他們拍不拍照,我不太在乎,唯一在乎的是與朱韻有沒有機會合照,那麼這一年才算沒有白過。朱韻和男同學合過照,但唯獨林以熹,他和朱韻拍照時竟然把手搭在朱韻的肩上,即使隔著校裙和毛衣,我仍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和醋勁,彷彿她被輕薄了一樣。她純真而且大方得體,若無其事,可是我卻非常在意。朱韻注意到我的眼尾不時留意她,我看準了時機,終於鼓起了勇氣找她合照,但同學不知有甚麼病,忽然嚷著「我又影、我又影…」,一窩蜂擁來,相信世上沒有比這更無奈的事。可能朱韻看見我在苦笑,強抑心中的鬼火,於是她把自己的相機遞給同學,請同學為我倆再拍一張照片。她突然輕輕挽著我的手臂,側著頭微笑好像快要靠到我的肩膊一般,我全身僵硬得不敢亂動,深怕觸碰到她的身體,但內心真的如蹦跳的小孩持著的輕氣球般飄飄然又害怕失去。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時刻,但我頓時又感到這像訣別的儀式。她沒跟我說甚麼,拍完之後,又找馬正健和區志匡一起拍,她站在中間,同樣左右手挽著他們,照下一個甜美的身影,一切看來又是那樣平常。同學在我身邊不斷穿梭,幾乎所有不同的同學組合都要拍下來似的,照片不像投映片,倒像極了萬花筒,畫面和聲音在周遭變幻不定。突然,馬正健站在桌上,號召大家再來一張大合照。他用掃帚舉起了簽滿同學名字的一件校服作為旗幟,一搖動,一號召,引起了全班的騷動。

所有的騷動和喧鬧就家中慢慢沉澱下來,我們最後都是獨自面對前路的未知。有些同學會相約一起到自修室溫習,但朱韻沒有,我也沒有。這段時間我聯絡不到她,她不上網也不接電話,我用短訊把一些詩歌傳給她,她也沒有回覆,也許她正專心一意溫習,也想我盡力讀書,我應當要明白她的心意。詩歌好像曾經拉近我們,但又同時把我們推遠。這段時間我嘗試停止不再寫,只是傳了些鼓勵和打氣的信息。我相信她收到,只是不想我這樣下去,怕耽誤了我,我說妳沒耽了我,我懂得分配時間。不過,所有我的詩和話都落空,好像嘆一口氣那樣無聲無色而已。教科書的翻頁間滿是妳的美貌,白色的筆記紙張像妳雪潔的校裙,而上面鉛筆的痕跡塗鴉如妳深灰的毛衣,我只能想像自己如此觸摸妳。

教科書也好,筆記也好,我們也好,全都越來越混亂,我時常找不到需要用的資料,也時常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彷彿每天重複著相同的模式,我感到自己受盡折磨。我的會考終於過去了,但沒有料到考完以後的日子仍是那麼空蕩蕩,學業一停了下來,有一刻更有種不知自己在做甚麼的感覺,如大海飄浮的空瓶子,茫然地浮浮沉沉。

直到朱韻最後一科也考完的某一天,我如常傳短訊給她,她終於回覆了我。我問她考得怎樣,她回覆:「考完就算了,別再想它。」或許有一段時間沒聯絡,她的回覆叫我突然無所適從。隔了一會,我傳了短訊:「那麼,不想它,想我們。」等了十五分鐘,她仍沒有回覆,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她也沒有接聽。她究竟在想甚麼呢?怕我們有隔膜?沒有共同話題?不相襯?我悵然若失,傳了好幾個短訊請她聽電話,雖然我還沒有好好地預備要說些甚麼,我開始焦急起來,這一年到底怎樣?我們又將會如何?我思前想後,無可奈何,便傳了這個短訊給她:

「四點在又一城溜冰場外等妳。
有話想跟妳說,所以妳要來。
我會一直等妳。」

我傳了之後,才感到這樣做好像不太好,彷彿在逼她立刻做決定。要是她不來,或者要是她來,我又知道要怎樣做嗎?但我感到自己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再等下去,還能等多久?我沒有預備甚麼小禮物,也不曾預備應該要表白的話,因為她都很清楚我的心意,我倆就欠這一步而已。我希望妳會來,妳一定要出現。我更換衣服後,深深吸一口氣,大步踏出家門,地鐵列車匆匆啟行,一陣風吹來,車廂內,全是朱韻。


201462日  【完】

2014年5月24日 星期六

心事幾多重——讀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札記/望軒

心事幾多重
——讀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札記
文:望軒

〈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 晏幾道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以前讀這首詞時,已知道「心字羅衣」有幾種解法,如心字香、衣領如心字形或繡有同心圖案等。後人可能想得很複雜,但詞本身不能太複雜,即使作者有複雜的心思,也要盡量化為簡單。我認為詞與詩稍有不同,比較著重即時及在場的渲染力,歌者與聽眾要傳情,要觸動,又要引起共鳴,方能有所感染。在這一點上,沾了心字香氣的衣服最具在場感,因為它不僅眼能見秀麗的衣服,還能嗅到「女兒香」,份外挑逗,份外引誘,叫人神魂顛倒,氣味或多或少是兩性間的調情劑,而且氣味與記憶的關係尤其密切,這首詞正是回味當時,讀者多想像一層香氣,可豐富此詞的意境。

說有同心圖案,整首詞彷彿多了一層俗氣,小蘋的形象也變得稚氣了,雖然不清楚當時的服飾如何,但如今會這樣想,圖案在服飾上明確展露出來,而假如它與穿衣者的心思相同,表裡如一,則略嫌率真和扁平。加上,初見之時的服飾未必會像今天那樣輕易坦露放,帶點含蓄應比較合理。

我一直是以衣領如心字形解釋「心字羅衣」的,從上下片的轉折處理解。今時的「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引起昔時的小蘋與「心字羅衣」,是因為燕子的尾巴分叉,正與衣領之形相類,所以雙燕飛舞,使他回憶過往的片段。換言之,這首詞的想像並不只在於「心-衣」,而是「燕-心-衣」。晏幾道真是一往情深,又望其心心相印。今昔之意,我也不必多說,因為詞本身已經感染了我們。這裡我只說昔時與小蘋初見,晏幾道不避談,小蘋的美貌與歌藝都不先說,就立刻著眼於衣服,前人說「好色而不淫」正得其要領了,他的眼睛盯住了小蘋的衣服,也許看穿了,又想到更深入的事。在眼前心字羅衣有「兩重」,然猶隔萬重山,身體與靈魂俱未得到。我並沒有把「琵琶弦上說相思」理解成二人已相思相戀,也許有人從跳躍時空去解釋,但我認為這不過是妓女抱琵琶歌唱而已,十之八九的歌詞都離不開相思之情。晏幾道在《小山詞.自跋》裡說:「沈廉叔,陳君寵家有蓮、鴻、蘋、雲幾個歌女。」如果是友人家中的歌女,晏幾道與小蘋的相處應該十分有禮的,而這種禮節正是要得體,得體就變得有距離,有距離就是其「春恨」。他端正地聽著小蘋彈奏歌唱,時間就這樣慢慢地過去,彩雲必須喻指小蘋嗎?我認為不必,「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乃象徵那段美好的時間,更有味道。他正襟危坐,自己的心思藏在重重衣服之內,又凝望小蘋的重重衣服,想像其心,幻想她情歸何處。「兩重心字羅衣」既簡單而複雜,它不只兩重,而是千重萬重。他們到底有沒有「心有靈犀一點通」呢?抑或是「更隔蓬山一萬重」呢?讀者可以有豐富的想像空間。晏幾道,你能看透小蘋的心嗎?歌女的心能夠輕易看透嗎?「琵琶絃上說相思」的「說」字真是神來之筆,「唱」相思就是歌唱而已,但「說」相思看似明確,像細訴,但對方是歌女的身份,就有了「代言」的意味,晏幾道聽到很多歌中的相思意,是小蘋的心聲,還是歌中人的心聲?到底中間相隔了幾多重?加上,當下現實的「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時間和空間使其隔膜倍增,真是重重心鎖,無法拆解。很多人把晏幾道與小蘋想像為有明晰的相知相戀似的,我倒是讀出了多重隔閡。

最後,我想補充一點頗有趣味的誤讀,「衣領如心字形」似乎頗難理解,了解古文字的字形可能有點幫助。現代人丟失了的,古人或許卻有密切的聯想。在《說文解字》所載的「心」與「衣」篆書形象相近。如果相信古人較為熟悉這些文字的寫法,他們的思維會把「心」與「衣」貫穿起來並不出奇,而且這不僅是文字的形似,即使是真實世界的身體和心也是內外的關係。《說文解字》:「依也。上曰衣,下曰裳。象覆二人之形。凡衣之屬皆从衣。」晏幾道雖有二人相依的盼望,但似乎一切並不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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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8日 星期日

「面旋」曲解——讀歐陽修《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札記/望軒

「面旋」曲解
——讀歐陽修《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札記
文:望軒

《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 歐陽修
面旋落花風蕩漾。柳重煙深,雪絮飛來往。
雨後輕寒猶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悵。

枕畔屏山圍碧浪。翠被華燈,夜夜空相向。
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初讀時被首句吸引了,「面旋落花風蕩漾」,甚麼是「面旋」?大概一般人譯作「面前落下的花瓣在微風中旋舞着」,如果我們把詩看作散文來讀,就會立刻得到這種語譯,把意象重組再串連就大致成形。《漢語詞典》則將「面旋」定義為「落花、飛雪等徘徊飛旋貌。」除了此詞,還引了〔宋〕曾鞏 《戲呈休文屯田》詩:「佳時苦雨已蕭索,落蕊隨風還面旋。」〔宋〕周邦彥 《解蹀躞》詞:「候館丹楓吹盡,面旋隨風舞。」為例,那麼直接譯做「面前」,似乎並不十分合適,因為這個詞組多形容花雪飛旋的狀態。然而,詩歌的詞語往往是迸發作者和讀者腦海銀花的石頭,盡量還原文字與意象的多義性,讓詩意在可能性中生成,是我個人比較喜歡的閱讀傾向,倘只局限於「面前落下花瓣」是比較踏實的,而要達到這種效果,填上「面前落花風蕩漾」一樣符合平仄要求,可是他最終落下「面旋」二字,在這首關於思念或閨情之作中,除了指花雪飛旋,還有其他可能性嗎?讀者還能否創造更豐富的內涵?

整首詞的空間感,似乎是「外-內-外」,同時又是「迷濛-明晰」的變化。我們讀到下闋,大概知道他寫一個人思念著某人,因此反復地閱讀,回到上闋,「面旋」的「面」字我倒是想到人面,思念至極,到處皆見所思之人。人在外,煙霧朦朧,花飄下、風蕩漾、柳搖曳,眼前景色既模糊又迷亂,心亦然,「面旋」二字,猶如在情等情景之中幻見思念之人,對方的臉旋成錯覺,幾乎著魔,方配得上「春愁酒病成惆悵」一語。人在內,已回房間,再無此使人心亂之景色,可是亮起「華燈」一盞,照我空幃獨守,翠被孤寡,又燃起思情。「夜夜空相向」,不只長夜,而是夜接著夜,夜夜如是,燈再明晰,人面何嘗不會投映於房中一隅?何嘗不會在隱約藏於枕畔翠被之間?若燈滅了,心情也會隨之沉溺,相信人面亦會在腦海浮現,都是寂寞淒涼意。有燈無燈,在內在外,彷彿總是坐立不安,思念都驅散不得,人面都在眼前心中旋迴著。

結語雖有「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一語,禁不住困局,於是打開窗簾,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歐陽修結句落在月與梨花之上,但在全詞的推演上說,我認為此舉同樣無濟於事,未能排遣愁思。暫時的月亮與花白,看似舒緩了一點鬱結,可是這樣的詞中人,難道看月不會惹起思念嗎?見花又不會聯想到對方嗎?到了翌日,不知天氣如何,但讀者猜想,他大概仍擺脫不了人面,依舊在世界、在心中旋動,治不了重重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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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4日 星期三

《吾城詩五首》/望軒

《吾城詩五首》 望軒

〈吾城詩.其一.獅子山〉 
憶昔威儀獅子山,失威獅子近凋殘。
雄獅懶臥高崗上,醉夢低垂兩岸間。
血染夕陽身半赤,心無憂患意多孱。
偷安裝睡瞇單眼,不朽石獅有厚顏。

〈吾城詩.其二.銅鑼灣〉 
銅鑼灣市鬧銅鑼,六月銅鑼奈若何?
鑼鐵可熔傳燭火,哭聲更絕泣銅駝。
女皇不懼朱顏改,螳臂能停巨炮過。
二十五年夜未了,自由光海照江河。

〈吾城詩.其三.寶馬山〉 
少壯曾登寶馬山,劬勞寶馬自茲班。
鑿空汗血開荒地,載譽奇珍過玉關。
身退偏枯難復活,燕分逝遠不歸還。
重臨未拾破鞋鐵,風雨成蹊樹滿潸。

〈吾城詩.其四.將軍澳〉
將軍一去將軍澳,常勝將軍憶少年。
戰地鬼雄哀故土,天家使者悼桑田。
孩童病困永無島,靈石不分花果巔。
魔陣空餘鎧甲在,他年跪認鏽班前。

〈吾城詩.其五.牛頭角〉 
牛頭初長牛頭角,畏虎牛頭不自由。
生屬憨愚讓鼠輩,星傳愛恨隔鴻溝。
罪身彌諾困迷陣,色膽宙斯化白牛。
誤有靈犀傷斷角,沾泥意絮顫悠悠。

2014年5月11日 星期日

《老子望得》(第十四章)/望軒

《老子望得》(第十四章)

文:望軒

14.       
〈第十四章〉
視之而弗見,〔名〕之曰微。
聽之而弗聞,命(名)之曰希,
捪之而弗得,命(名)之曰夷。
三者不可至(致)計(詰),故〔糸君〕(混)而為一。
一者,其上不謬(皦),其下不忽(昧),尋尋呵不可命(名)也,復歸於无物。
是胃(謂)无狀之狀,无物之象,是胃(謂)沕(忽)望(恍)。
隨而不見其後,迎而不見其首。
執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以知古始,是胃(謂)道紀。

14.1.       此章今古本異文甚多,須注意其義差別。今本首三句多作「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可曰微。」「微」與「夷」字位置錯誤對調,而「捪」字已演變為「搏」,《說文》:「捪,撫也,一曰摹也。」首三句形容道,非眼、耳、手所能輕易觸及,是故道乃無色、無聲、無形,「無」之特性乃混沌之狀態,非詰問可得。老子以否定常人認識世界之方法上溯,道是混沌,是一,不可以分析求之,而當以感悟把握。

14.2.       「謬」今本作「皦」,甲本作「攸」,可互為通假,「皦」或宜以「曒」字解,又可呼應第一章之「恆有欲也,以觀其噭(徼)」。此節消解其形,欲以使讀者知「道」之無形,不可從外觀探求,故如前三句所云:弗見、弗聞、弗得。道乃無物,「是謂无狀之狀,无物之象,是謂忽恍」,故平常認識世界之方式不能用之於「道」。

14.3.       末句今本作「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帛書甲乙二本「執古之道」,皆作「執今之道」,「今」、「古」二字,意義迥然。高明以司馬遷《太史公自序》言及道家語:「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而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校正,當以甲乙本為是。儒家多言托古御今,而道家則似隨機應變,故「執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之理方為正確。「有」即「域」,此字又暗示其讀者為統治者,能執「道」則能執御民之術。


14.4.       我雖謂此節又言及統治之術,然亦可覺察老子及道家之時間觀。若明古今之道,視時間若一線,然此章之道紀,著重於「今」,能執今御今,方算知古始,「古」雖以成「古」,然「古」乃無數「古之今」構成,故當以「今」為是。古今情況各異,古之理未必可用於今,反則當明察古之法乃重視古時之「今」,今人亦當以此真理行之,須「執今」而非「托古」。執古御今乃線形之時間觀,而「執今御今」則以「現在」為是,譬如一點,一點乃不知始終,猶上句之謂:「隨而不見其後,迎而不見其首。」始終乃有限之時間,而道之混沌無始無終,當下之一點亦屬無限,統治者須實事求是,以可行之法解決當前之問題。若以修身言之,老子此節近禪家之「當下」。

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

斷腸人的身影——讀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札記/望軒

斷腸人的身影
——讀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札記
文:望軒

(一)
〈天淨沙.秋思〉 馬致遠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馬致遠〈天淨沙.秋思〉無疑在元曲中享負盛名,幾乎成了小令中壓卷之作。這到底站不站得住腳呢?著名曲學家任中敏(字訥)就提出過質疑,認為把它的地位抬得那麼高實在有點太過。畢竟曲的討論似乎遠遠不及詩詞,這裡還有大量作品可供玩味,而往往被忽略了。質疑〈天淨沙.秋思〉,無疑可使我們重新面對它,以及其他散曲作品。單獨看這首,它仍不失為一首佳作,然而當我參看相關的析述時便深感不滿,因為大多數的評論都平平無奇,使它看來配不得那樣高的名聲。這篇作品充滿闡釋空間,有待論者不斷發掘,並且要體貼其精髓所在。

一般來說,讀者都賞析首三句的名詞組合,又引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特色共賞之。我認同〈天淨沙.秋思〉有此明顯的特點,而且簡煉幾筆就勾勒出深沉的氣氛。不過,當我再多讀一點〈天淨沙〉曲牌的作品,發現有不少作品類似,我懷疑曲牌的拍子本身很容易就能使填曲者採用名詞拼貼的形式,且看《康熙曲譜》載吳西逸的小令:

〈天淨沙〉 吳西逸
江亭遠樹殘霞,淡煙芳草平沙,綠柳陰中繫馬。
夕陽西下,水村山郭人家。

假如今人再重新評價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很可能會動搖它近乎壓卷的元曲地位。到底散曲的討論是否停滯不前,以致我們未能看見更詳細的爭辯?若就「文學史」的角度來看,這似乎是必須而且急切的一點。我們看見吳西逸,甚或還有許多〈天淨沙〉曲牌的作品都有這種名詞拼貼的形式。有些沒有馬致遠的〈秋思〉那麼徹底,但上面引吳西逸這首未嘗不可以說比馬致遠去得更盡?「陰中」一語未算名詞,但其結句「水村山郭人家」比「斷腸人在天涯」配搭得更細密。於是,我有兩個問題,一是馬致遠〈天淨沙.秋思〉的地位被過份抬舉了,而我們未加考量就接受了;二是他這篇作品的精髓,並不止於名詞的拼合。


(二)
馬致遠〈天淨沙.秋思〉的主題,我把握到的是羈旅漂泊,而且有份孤單的傷痛,夕陽惆悵之氣氛也烘托得十分沉重。我們說首三句的名詞構成一幅畫,是的,但那是怎樣的畫?三句是一幅?三句是三幅?抑或每一句都有三幅?很可能每個讀者都想像得不一樣,是可供玩味的地方。然而,如果僅是想像到畫,我認為仍不未拿捏到其精髓。因為它的妙處是用看似靜態的畫面去構成動態的情境和思緒。不過,它未至於是動畫或電影短片,它給予讀者的畫面並不實在,然而卻韻味深長。既然說用名詞拼合,明明就是很實在,為甚麼還說不實在呢?我們讀到「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普遍讀者都知道最終落到一個羈旅之人身上,渲染出漂泊的愁緒,但卻很少回溯到前三句,他們僅僅以為是途經的畫面,也並未曾在意過這一個斷腸之人在首三句時身影何在?這個問題其實相當有趣,因為我們讀首三句時,很容易就代進了主人翁的視角,好像用他的眼睛去看那些畫面,然而我們未嘗不可以如結句那樣,把斷腸人視為一個對象,也就是說,當斷腸人看見那些畫面時,我們要捕捉他的身影,而非僅僅欣賞風光。他的身影如何,他的情緒也必如何。這樣,或許更能深入到「斷腸」的力量,為甚麼在夕陽之時西下就如此神傷呢?

這麼說來,首三句「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應當隱含著複雜的情緒,應當如何解讀出來?關鍵在於第二句「小橋流水人家」的理解,也許這一句太普通了而被錯過了,甚至沒有在意它澄明的氣色,與前後兩句迥異。我們以往大多從煉字、名詞的組合去欣賞,忽略了句子和句子之間的關係。我認為此處可以有兩種解法。第一種解法是,主人翁一直向前走,踏上羈旅,先是昏暗的畫面,繼而柳暗花明,遇上人家,暫時得到一點慰藉,但再向古道出發時又再寂寞了。我所見賞析此曲的書籍都是以前行進景的畫面作構想的,有些可能不自覺而在行文中透露了出來。這解法與「斷腸」的脈絡關係是從羈旅的「失望-希望-絕望」的層次營造的;至於第二種解法是,主人翁在出發時,本是枯寂的景色,內心抵不住這種孤單,於是回望故地,記憶就在意識中如水淌出,那裡是美好的居住環境,充滿人情味的屋村人家,可是不得不繼續前行,踏上古道,面對西風,人馬俱瘦。不回望尚可,一望就更難受了,這正是「斷腸」的著落緣由,是以「起行-回望-再前行」的變化構成,而它亦同樣含有「失望-希望-絕望」的情緒起伏。個人比較傾向第二種解法,因為如果羈旅是踏上「古道」,甚至步向「天涯」,那條路上似乎應該越來越荒涼,其中偶遇「小橋流水人家」的說服力看來略嫌不足。相反,作為一種回望和記憶,更貼近羈旅之人的心思和行為。「夕陽西下」之時,思緒就更如天色一起黯然了,隨著漸遠消逝的步伐,「在天涯」的「在」於親人、朋友或者自己都幾乎如同「不在」,天涯盡處,神傷至極,「斷腸」二字在這種解法下更能順理成章,而在名詞組合,句子轉換之間,隱藏著斷腸人的身影,他那不確定的移動,彷彿煥發著濃烈的秋思,文學語言到了此種高度,方是此曲精髓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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