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溫輕記》第二天之〈夢之箱〉(記二零一四年八月五日)/望軒

《溫輕記》第二天之〈夢之箱〉
(記二零一四年八月五日)

文:望軒

原打算到味の街吃早餐,但是那裡的食店都還沒有開門,於是到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另一面的軽井沢高原ビュッフェ 晴れた空のテラス吃,我們坐近窗邊,只見窗外綠樹青翠,水面泛起漣漪,不時有人散步經過,景色十分優美。我們點了熱狗餐和煙三文魚包餐,兩杯熱咖啡。點餐時我們互相追逐,都怪我猶豫不決,一時想吃這個,一時想吃那個,又過份隨和,雖是點自己的餐卻倒是想妳嚐到另一些味道。妳又何嘗沒有想到我呢?我一直三心兩意,當我決定熱狗時,妳卻說想吃熱狗,其實希望我吃點魚,結果我就吃煙三文魚包。到我們點餐後,幾乎都忘了彼此的選擇,大概無論甚麼食物,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味道。

藍天白雲,在名店環抱的草地上,父母與孩子在嬉戲耍樂,成了風景的主調。日本人的建築設計真的頗具心思,這裡竟然可以化物欲橫流的氣息為家庭的溫馨,在兩者之間得到平衡,形成活潑自然的生氣。今天,我想尋找堀辰雄文學紀念館,在車站研究了一會,原來在旁邊還有しなの鉄道線,雖在旁邊,卻不甚顯眼。我們前往信濃追分站,那不是旅遊區,除了馬路和鐵路,幾乎只見草木。雖然手頭上有地圖,大概知道堀辰雄文學紀念館的方向,但是那裡沒有指示紀念館的路標,馬路邊又沒有位置讓行人走路,所以只能盲目闖進山路。沿路只有草叢,偶爾會出現紅花藍花,點綴綠野。身後也有一男一女拿著手機在尋覓道路,不知他們是否尋找同一個地方,不過我認為認識而又願意尋覓堀辰雄的人畢竟是十分罕見的。有了他們,安心和擔心混雜在一起,一方面提升了踏上正路的信心,另一方面又怕他們是壞人,畢竟在山路上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始終擔憂行了錯路,剛巧看見有女子從小屋走出來,便拿著地圖和宣傳單張問路。她住在附近,彷彿不知道堀辰雄文學紀念館的正確位置,鑽研了一會,才指示大概的方向。文學家和文學就是這樣,都是默默耕耘的螞蟻,沒有人在意他們的存在。一個作家能讓其國家和世界都有普遍認識是非常難得的,除了作品出色,一定還牽涉其他因素。妳很喜歡那裡的小屋,就像我送給妳的音樂小屋一樣,如果每一步都像轉動發條,大概青蔥的空氣會伴隨音樂傳來。

還沒有找到堀辰雄文學紀念館,遠處卻見一座高山,那是淺間山,也許尋找道路就是這樣柳暗花明,要逐步開拓,風景映入眼簾才能投影於心之底片。我們到了另一條馬路,已不知身在何方,向一位大叔問路,沿著他的手指,又到了麵包店,買了一瓶水,再詢問笑容甜美的店員,大概她看見我們為了尋找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而汗流浹背感到欣喜,也可能因為工作無聊,能遇上傻氣的人而產生莫名奇妙的感覺,工作與旅行的心在此刻有命運交錯的緣份,一旦接通了就像拈花微笑那樣美妙。途中,經過追分鄉土館,沒有進去,但看見松尾芭蕉的句碑,當然要拍照留念。不過陽光刺眼,樹影灑下的墨汁都染黑了石頭,無法看清楚它的文字。我們再往前走,拐彎,越來越接近紀念館。路旁有一個信箱似的小書櫃,我打開一看,只能辨認出日文版《西遊記》,其他都不認識。櫃下寫着「夢のはこ」,夢之箱,可讓人漂書,分享自己的夢,寄存共同的夢想。

到達堀辰雄文學紀念館,那裡很小,但景色怡人。整體來說很不錯,展示了初版的書籍、相片還有他生前用過的各種物品,除了書室沒有用上真實的書籍比較可惜。牆上只得仿書的道具,也許出於保護困難的緣故,無法苛求太多。這裡遊人不多,只有幾位,但我眼中只有我倆。藉著宮崎駿的動畫,堀辰雄對我們產生了特殊意義。妳戴的帽子彷彿是《風起了》中幾乎被風吹去的那一頂,相信裡面的愛情故事很感動妳,才會對堀辰雄深愛的矢野綾子的圖片那麼著迷,她很有氣質,堀辰雄後來的妻子實在無法媲美。妳又像動畫裡的菜穗子,如支持堀越二郎製作飛機的工作般,全心全意地欣賞我。這裡剛巧有「菜穗子」的特別展,菜穗子是堀辰雄的其中一部書名,也是他的小說中多次出現的角色名。它本身不是動畫《風起了》的女主角名稱,而原著小說的男主角也不是堀越二郎,宮崎駿作了不少修改和拼合,這裡不詳說,我只是想說,紀念館的草地上樹影如墨,我是灑在地上的一筆,即使我沒有創作的本領,我也必然附身於語言文字之中。在堀辰雄的《風起了》和宮崎駿的動畫裡,彷彿看見自己的幻影。草地上看妳,妳如一朵花,神經質地想到堀辰雄的生、死、愛的文學主題。在玻璃櫥窗裡的某本書某一頁,有堀辰雄的筆跡,寫着:「一身憔悴對花眠」。

堀辰雄文學紀念館使輕井澤之旅昇華了,妳也認同,輕井澤不只是購物天堂,還有自然風景和文學氣息,如此叫人滿足。我總是寄生於文學裡,起初聽妳提議這個地方絲毫沒有興趣,但知道那裡有文學的故事,就想親自前往聽聽。我們回去信濃追分站,也是迷失了一會才找到。途經麵包店,又買了一瓶水,這次那裡有兩個店員,我看得出笑容甜美的店員很想問我們找不找得到文學紀念館,但她卻沉默不說,只在我們離開時回眸一笑,那一笑又彷彿閃亮了生命的奧秘。

回到輕井澤站,我們到Mikado Coffee小休,那裡的Mocha雪糕味道真好,口感如奶油,既密實又香滑,配上咖啡簡直一絕。補充了一點能量,妳可以逛街,買點喜歡的衣物。妳總是不厭其煩地要替我選擇衣服和褲子,我過份隨意的衣著大概叫人擔憂,絲毫不思考生活的需要。馬虎了事的態度,不修邊幅的外表,難以在社會立足,單是捲入精神的漩渦裡,誰會理解呢?我凝望日落,陽光替草地穿上金裝,叫人著迷的首先還是外表吧?這裡是女生的天堂,但妳卻不時要顧念地上的我,妳就是這樣子,總是先想及他人,刻薄了自己。

晚上到名叫「太陽と緑のキッチン」的FOOD COURT吃「錦」的濃熟雞白湯拉麵。在香港吃過濃熟雞白湯底的拉麵店十分美味,所以想在這裡嚐試一遍。我們點了一份套餐已經足夠,配上雞飯份量十足。我們都欣賞這裡的設計,其中的親子區有孩子玩樂的地方,而且桌子一高一低伴著的,大人小孩都坐得舒適。那裡還有自助斟水的地方,比較方便。據說輕井澤的啤酒也有名氣,買了一罐回去,便利店正在推廣不同種類的罐裝啤酒,選了罐身是法國國旗的一款,味道與想像複合成別緻的情調,充滿房間。

房間,也是一個「夢之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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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4日 星期一

《溫輕記》第一天之〈雕塑行走〉(記二零一四年八月四日)/望軒

《溫輕記》第一天之〈雕塑行走〉
(記二零一四年八月四日)

文:望軒

曾經想過到布拉格旅行,可是憂慮到經濟負擔,以及要準備日語考試,時間上不容許,還是選擇了日本。這次的旅程是輕井澤、東京和箱根,短短八天要到三個地方去,對一些跑景點的旅客來說可能有點趕忙,幸好我們都十分隨意,只是一旦投入其中,就難免意猶未盡。

出發前的幾個小時,我還在火苗讀書會討論《荀子》,因為是凌晨的飛機班次,我尚可趕得及回家收拾行裝,匆忙梳洗後再出門,甚至特意到文具店買了一本簿和一盒閃亮中性筆,加上自備的木顏色筆,可以在興之所至時畫畫。我總是忙於處理周邊的事情,沒有好好計畫行程,也沒有準備實用的資訊,任由妳去忍耐和補足。

近年常有飛機失蹤和出意外的新聞,心裡不禁留下一道陰影,尤其是夜機,總擔心會出事。不過,也許我太累了,沒料到一睡就幾個小時,即將抵達東京成田機場,可是妳卻整夜無法入睡,十分疲憊。從飛機的窗口所見,海面上一片金光,日已出了,而我們將收起羽翼,降落在哪一個鳥居之上呢?

我們在洗手間刷牙梳洗,第二次這樣做,但仍感到有點奇怪。不過看見有其他旅客也這樣做,似乎可算是旅行的慣例,如此想較為心安理得。乘坐新幹線到東京車站已一段時間,本來打算立刻購買優惠車票,沒料到售票處還沒有開門,只好到旁邊的Doutor Coffee Shop吃早點。妳做足資料搜集,知道優惠票真的划算很多,於是決定等待一個多小時。闊別一年,我的日語有了入門的底子,已感到判若兩人,溝通上雖然仍有困難,但大大提升了旅行的滿足感。很多人說日本人的英語不好,我遇到的一些人說得不俗的,也有一些連面對極簡單的詞彙也慌忙失措,而令我驚訝的是,這與年齡的關係不大,有些中年人比青年人說得更流利,也許學習和服務的態度才最要緊。

我們很快就找到往長野方向的列車,又乘坐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輕井澤。這次旅程肯定會花很多時間在交通上,使人身心疲乏,不過,輕井澤的清新氣息叫我們抖擻精神,妳也重新得力。我們住的アパホテル(軽井沢駅前)就在車站旁邊,十分方便。登記入住的時間是三時,於是寄存了行李就立刻外出。我們隨意逛逛,在腦海裡建立初步的地理印象,初到貴境,不敢走得太遠,所以只沿著舊輕井澤的方向行走。我們先到武田そば風林茶家,吃了天婦羅蕎麥麵、珍珠菇蕎麥麵和芥辣章魚。自從上次到大阪和京都旅行之後就深深愛上了蕎麥麵,能夠在日本再次吃到,十分滿足。食店的女職員很年輕,我們問她甜和辣的日語,順道溫習日常用語。

我們一直前行,已不知自己身在地圖上的何方,竟然無端到了輕井澤新美術館(Karuizawa New Art Museum)。那裡剛巧有一個特別展覽「六つの個展 二人の絆」,雖然入場費非常昂貴,但還是應該要見識。那六個藝術家是千住博、舟越桂、サイトウマコト、井上有一、奈良美智、草間彌生,我只聽聞過最後兩位。奈良美智和草間彌生兩位在港也有名氣,我就不多說了,一貫他們的風格。梯階旁邊那巨型的波點花朵,位於整個展覽的開端,立刻先聲奪人。參觀過後,特別對千住博和舟越桂兩位的印象很深。千住博的畫與我比較冥合,每看一幅都呼喚我的聲音,甚至叫我聯想到一些經典詩句和文學作品;至於舟越桂的雕刻,每一個木雕和素描的相貌都彷彿重複着,但卻同中有異,駐目觀看,竟可赫然發現自己身在其中,甚至覺得自己才是被觀看的一尊雕塑。形軀與靈魂是甚麼一回事?

生活不容許你當藝術家,旅行也不容許你做藝術品。我們知道靜止下來的事物多美多深刻啊,但雕塑始終也要行走,像海浪不斷推向淺灘,化成烏有。我們經過Atelier de Fromage乳酪甜點專賣點,坐下來吃了軟雪糕,為炎夏添了一分涼意。後來,我們進了舊輕井澤森ノ美術館,那裡改造了世界各地的名畫,使它造成視覺錯覺的效果,讓參加者能夠與名畫產生互動,趣味盎然。不知不覺玩了很久,拍下了一些新奇有趣的照片,也因不懂得尋找適當的角度而錯漏百出。離開之後,繼續閒逛舊輕井澤區,那裡不像車站旁的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那麼時尚,以服飾為例,反而是針對中年以上的人士,而且其他店舖也不算很有特色。因此逛輕井澤的人,通常喜歡到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瘋狂購物,或者到較遠的郊區去看風景和浸溫泉。最後,我們在舊輕井澤區購買了一些手信之後就回去了。我們先到門前洋食藤屋平五郎吃晚飯,晚上經過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時妳已蠢蠢欲動,但畢竟折騰了半天已相當疲累了,還是留待翌日再逛。

一瓶梅酒,想起去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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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21日 星期一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卿」——讀魚玄機〈遙寄飛卿〉札記/望軒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卿」
——讀魚玄機〈遙寄飛卿〉札記
文:望軒

溫飛卿,即溫庭筠,晚唐大詩人。由於我喜歡李商隱,喜歡晚唐詩,對他們當時的交際也很感興趣,因此,李商隱、溫庭筠、段成式都吸引我的注目。他們都排行第十六,善於寫詩,號稱「三十六體」。他們三個的詩集,惟有溫庭筠的尚未讀畢一遍,他的詩比較典麗,研讀需時,但是〈過陳琳墓〉詩、〈菩薩蠻〉詞等等傑作,當然早已先睹為快。

〈遙寄飛卿〉 魚玄機
階砌亂蛩鳴,庭柯煙霧清。
月中鄰樂響,樓上遠日明。
枕簟涼風著,瑤琴寄恨生。
嵇君懶書禮,底物慰秋情?

溫飛卿與魚玄機的情,聽聞過但從未深究。他們之間有很多詩往還,魚玄機〈遙寄飛卿〉是其中一首。據說這首詩是溫飛卿離開長安,魚玄機寄給他的。溫飛卿很賞識她的才華,兩人的年齡有一段巨大的差距,大概當時他尚未意會到魚玄機竟已開始對他萌生愛意?他回來時又竟會撮合她和李億,又意想不到是她最終竟被拋棄,更成蕩婦?此般風流韻事的確引人遐想,難怪都成了後世小說或劇本創作的主題。

  〈遙寄飛卿〉營造了一片淒清之景,而詩中女子獨自承受著思念之情。魚玄機正值青春少艾,傾慕飛卿,他離開長安,可能因此催生了愛意。「階砌亂蛩鳴,庭柯煙霧清」,心亂於是聽到蟋蟀鳴叫,而且著一個砌字,脈搏呯然跳動,簡直心如鹿撞一般,墮入情網,內心一片朦朧,暗戀之人相當迷惘,問她也只會含笑低頭嘆不知,情景在首句已然交融。「月中鄰樂響,樓上遠日明」她嘗試梳理紊亂的情感,清晰起來時,她發現自己無疑正思念遠方的人,眺望月中彷彿有平日鄰座相伴時的音樂,而再上一層樓又彷彿能看見朝日漸明。月遠,鄰樂近,樓近,朝日遠。此種詞彙的迴環,除了指出時間的連綿,無非渲染一份這麼近那麼遠,同時又那麼近這麼遠的感覺。接著,「枕簟涼風著,瑤琴寄恨生」雖然寓淒涼於枕簟,寄愛恨於瑤琴,但只能算是穩紮的抒情手法,幾乎是類似題材的慣技,並不如第二、三句般用語平凡而於景中化出心意。末聯是另一次情感的挑動,可說是用典故暗含單戀之情,而且可能語意相關地寄托求婚欲望,深明女性被動中見主動的委婉。「嵇君懶書禮,底物慰秋情?」或許是用了《世說新語》中鍾會探望竹林七賢的嵇康而遭置諸不理的故事,藉以指出溫飛卿像嵇康一樣疏於禮數,並沒有合宜地回應自己,表面上看似是要求對方回信,但是「書禮」二字在男女之間又彷彿隱含著三書六禮的婚姻意味,因此這似乎是一語相關的求愛暗示。「底物」的「底」字在詩歌裡偶爾出現,意義較虛,日本學者志村良治更以此為題作出研究。簡言之,這句的「底」字有兩個主要的可能性,或可解作「何」,或解作「持底」,即手持之意亦未嘗不可。結句就成了要用甚麼東西來撫慰我孤單之情呢?又或者承接著婚姻書禮的相關暗示,可以解讀為魚玄機正等待著溫飛卿手持三書通過六禮來接她過門,才足以慰其秋情單思。然而,我們知道魚玄機是終不能如願的,在她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一個亦師亦友的風流才子溫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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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老子望得》(第十五章)/望軒

《老子望得》(第十五章)

/望軒


15          〈第十五章〉
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達,深不可志(識)。夫唯不可志(識),故強為之容。
曰:與(豫)呵其若冬涉水。猶呵其若畏四鄰。嚴呵其若客。
涣呵其若淩澤(釋)。沌呵其若楃(樸)。
湷(混)呵其若濁,〔氵莊〕(曠)呵其若浴(谷)。
濁而情(靜)之余(徐)清。女(安)以重(動)之余(徐)生。
葆(保)此道不欲盈,夫唯不欲盈,是以能蔽而不成。

15.1    今本此章首句多作「古之善為士者」,作士則過於世俗,又似有儒家影子在其中,況帛書甲乙本均作「古之善為道者」,而「士」亦有特定之內涵,故不宜作「士」字而混淆本章「善為道者」之人格特徵。
15.2    今本脫一個「曰」字,世傳今本唯傅本有之,其餘皆無。如高明所說,當以有「曰」字為是,蓋因此字領起以下「善為道者」之行表與儀態。
15.3    如「道」之本質,不可言之,只可強言;「善為道者」亦如是,不可識,故亦只可強而形容之。
15.4    此章羅列「善為道者」之形態,與道家之體道者有何異同?此不若《莊子》《列子》中神5人之飄渺,此可反思從老子至道家後繼者「善為道者」之變化,尤其首三點頗有儒士之特質,而不見自然之態。所謂「與(豫)呵其若冬涉水。猶呵其若畏四鄰。嚴呵其若客。」之「善為道者」,端莊拘謹,嚴正守禮,此真與「士」之內涵相近?究竟是因此二句之特徵而改「道」為「士」,抑或老子本是以此為「善為道者」之品質,又抑或是後人妄加竄改?若老子本此,則「善為道者」有一定之入世色彩,與莊子之說截然不同。

15.5    「葆(保)此道不欲盈,夫唯不欲盈,是以能蔽而不成。」今本結句作「故能蔽而不新成」,當無「新」字。意即守此道者,不欲盈,盈則滿,寧可弊損而不欲全成。

畫眉的惆悵——讀薛濤〈謁巫山廟〉札記/望軒

畫眉的惆悵
——讀薛濤〈謁巫山廟〉札記
文:望軒


現今流傳下來的《全唐詩》其實只是冰山一角,慢慢發現有不少詩集都經已散佚,只流傳極少部份。時間的洪水果真是無情的,它沖沖洗刷,無聲無色地在唐代的才子佳人身上度過,流到今天的已只餘零星水花濺到我們的身上。洪度,是薛濤的字,出生本好,但父薛鄖早逝,結果淪為樂妓,但憑著她的才華,終得人賞識。雖然韋皋想推薦她擔任校書郎,但未能如願,不過她因此而名揚天下。薛濤本有《錦江集》五卷,詩約五百餘首,只可惜失傳,《全唐詩》中只收錄其詩八十九首,縱然可惜,但仍屬萬幸。

古代的情境總是難以想像的,正是如此,讀者很多時傾向幻想和美化,也因而發展出許多小說和戲曲述說才子佳人的故事。近來閱讀古典詩詞,不只重視文本自身,還希望了解多一點那個時空的人和事。到底當時的人是怎麼生活呢?薛濤和元稹之間的情是怎樣的呢?段成式父親段文昌又為甚麼替她寫墓誌銘呢?

據說〈謁巫山廟〉一詩是在宴席間即席揮毫的,展露出她的才華,也可能這首詩令韋皋大加讚賞的作品。我個人認為,預期讀者越有限制,相對純粹自發創作的詩歌來說,比較難反映出最深層的聲音。

〈謁巫山廟〉 薛濤
亂猿啼處訪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雨為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

這首詩牽涉到國家情懷,人們就會認為是男子的詩歌。難道女子不能抒發與國家相關的情感嗎?女子必須纖細,男子必須宏大嗎?這種性別定型的意識型態千百年來都無法解除。不過,若從這個角度看,這首詩也並不如一般人理解是男子之詩,仔細看末句「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多少也可能藏著一點「女聲」。宋玉、襄王的事典都是古典詩歌經常出現的語言主題,熟讀詩詞的薛濤要仿寫理應不難,但她要轉出新意倒要考她的才情,我認為末句可能有這種轉化傾向。這首詩以「惆悵」轉換了斷腸、哀痛和悲涼感,某程度上說是調和了主題,使之變得柔約。每當講到楚襄王的國事,總又與巫山雲雨相連,都從男性的角度切入,重點放在楚襄王。〈謁巫山廟〉也可以從這一方面理解,只需要把廟前柳解釋為一般的物象,營造出惆悵氣氛,也絕無不可。

我想試作一點誤讀,若真的以那種性別定型的意識型態去閱讀,是否可以試圖代入薛濤女性的視角?當她要寫楚襄王的主題時,有沒有可能「翻案」,或者是加點變化?我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柳」與「畫眉」的意象未嘗不可作為女性之象徵。人們會感嘆國家之敗亡,乃因一國之君沉迷女色。襄王有追求神女之夢,但很少人想到愛慕襄王的女子?她們在守候未能回頭而為神女精神恍惚的襄王。「謁巫山廟」,「謁」有進見、告白的意思,謁巫山廟如同走進古時楚國的時空,就好像吸進水晶球一般,如幻如真,訪一回高唐夢,聽見猿啼,嗅到草木味,被一片煙霞包圍。山色水聲使讀者想起宋玉和襄王的語言,朝夜雲雨,越狂歡迷亂,就越步向衰壞敗亡。末句似乎迷濛煙霧都已散去,回到眼前,看清現實,就好像襄王的夢外,有清醒的女子在守候一樣,無可奈何,只有一番惆悵。這些柳枝在搖曳,當年的女子在弄姿,都招了手這麼多年了,襄王還在夢中。春色正好,青春少艾又有甚麼作為呢?這些柳像眉毛似的,每一次晃動就像女子把眉毛畫長一點一樣,盼望吸引所愛的襄王回眸,看看她們,可惜一場空,哪能不惆悵呢?「空斗」二字很好,富有想像空間,不知道流傳下來的是原作「斗」還是「鬥」,但其實兩者都絕妙:「空斗」是柳枝懸垂在半空的搖動姿態,有翻筋斗似的動感,動作再大都無法挽回一段情;「空鬥」有自我敵對之意味,那些女子在青春之時還畫甚麼眉毛,春色分明是與她們作對,襄王再不清醒,再做甚麼都根來沒有任何意義。

我用這種方式誤讀了末句,或許發掘到新的詩歌內涵,也能探索到薛濤的女性視角。我們能夠從中感受到薛濤在思考國事之餘,還憐憫女子。真正的惆悵,或許並不是楚國亡,而是畫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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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書記》(16. 「花果山」與「靈山」)/杜子軒

《西遊書記》(16)

16. 「花果山」與「靈山」

文/杜子軒


小說和歷史自有分別,讀《西遊記》總會叫人想了解玄奘的真實經歷。小說是想像,歷史是現實,《西遊記》的結尾,雖曾回到東土,但筆墨不多,不是小說的重點,八十一難過了,取經了成佛了,彷彿其他都不太重要,這就好像童話故事的結尾:「王子和公主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至於玄奘在天竺十多年的學習過程,回國後翻譯佛典及開創法相唯識宗等事跡,全都略過不提了。頗有趣的是,玄奘在《西遊記》中有烏巢禪師授《心經》的情節,而原來歷史上的他也曾譯過《心經》,在他之前曾有兩個漢譯本,都不是烏巢禪師,此人物可能是虛構的,不過玄奘讀過早期譯本的《心經》而不滿意它的翻譯,還是能夠推敲出來。

由於取經素材的時空與創作的時空不同,《西遊記》的宗教哲學意涵變得複雜,這和歷史傳奇小說相似,大概沒有一個作者能夠完全熟練地擬作跟素材時空相同的作品,吳承恩無法處於明代而能寫出屬於歷史上的唐代,他寫的是明代下的唐代。明代有心學的思潮,對《西遊記》的影響莫謂不少。據說歷史上的玄奘比較偏好大乘,而《西遊記》卻似乎潛藏著小乘和心學的影響,當然吳承恩是借「心猿」孫悟空體現出來,不是玄奘。我曾寫過,孫悟空有所成長,在第八十五回中曾點撥師父,修心志誠,靈山不遠。第九十三回再次看見孫悟空的悟性,再次點化師父,可謂「青出於藍」:

卻說唐僧四眾餐風宿水,一路平寧,行有半個多月。忽一日,見座高山。唐僧又悚懼道:「徒弟,那前面山嶺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這邊路上將近佛地,斷乎無甚妖邪,師父放懷勿慮。」唐僧道:「徒弟,雖然佛地不遠,但前日那寺僧說,到天竺國都下有二千里,還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師父,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經》是我隨身衣缽,自那烏巢禪師教後,那一日不念?那一時得忘?顛倒也念得來,怎會忘得?」行者道:「師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三藏說:「猴頭,怎又說我不曾解得?你解得麼?」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聲。旁邊笑倒一個八戒,喜壞一個沙僧,說道:「嘴巴,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裡禪和子聽過講經,那裡應佛僧也曾見過說法。弄虛頭,找架子,說甚麼『曉得』、『解得』。怎麼就不作聲?聽講,請解。」沙僧說:「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長話,哄師父走路。他曉得弄棒罷了,他那裡曉得講經?」三藏道:「悟能、悟淨,休要亂說。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孫悟空此可謂不著文字,盡得風流,小乘禪宗正有所謂不立文字。幸好,玄奘悟性不算太低,知道孫悟空的用意,真如拈花微笑的巧妙。到了《西遊記》的結尾,孫悟空真正有了大師兄的內涵,他看來有繼承又有超越,不只是打妖精的先鋒。八戒、沙僧、龍馬都沒有這種昇華,難怪如來佛祖最後只給他們受職「淨壇使者」、「金身羅漢」和「八部天龍」,不能成佛;而能成佛的只有唐三藏和孫悟空,分別受職為「旃壇功德佛」和「鬥戰勝佛」。也許吳承恩無意要分大乘小乘的高下,但明代心學的影響,加上要突破歷史故事的素材,滲入這些元素能大大提昇了《西遊記》的內涵。悟空曉得「無言語文字」,但玄奘卻十分重視文字的,吳承恩在第九十八回的「無字經書」情節很明顯是平衡的處理:

八戒去追趕,見經本落下,遂與行者收拾,背著來見唐僧。唐僧滿眼垂淚道:「徒弟呀,這個極樂世界,也還有兇魔欺害。」沙僧接了抱著的散經,打開看時,原來雪白,並無半點字跡。慌忙遞與三藏道:「師父,這一卷沒字。」行者又打開一卷看時,也無字。八戒打開一卷,也無字。三藏叫:「通打開來看看。」卷卷俱是白紙。長老短嘆長吁的道:「我東土人果是沒福,似這般無字的空本,取去何用?怎麼敢見唐王?誑君之罪,誠不容誅也。」

可見玄奘很依賴文字,而且有拯救東土的抱負。在我看來,吳承恩有意把玄奘側重於大乘,而孫悟空則偏向小乘和心學。他們二者都能成佛,平衡地處理不同的範疇,無意分高下,豐富了《西遊記》的宗教哲學層面。不過,如果要詳細講宗教哲學層面,我們還得延伸至歷史和佛教研究。然而,讀一部小說,為的只是敞開精神及滿足心靈。藝術形象一旦留在讀者的心中,就會潛移默化地影響我們的生命。優秀的文學能夠使讀者昇華,我們應當與孫悟空的歷程一樣,從「花果山」到「靈山」,從花果食物的生理需要,昇華至心靈和精神的需要,也就是從猴到人到佛的成聖過程。形式上的有字無字倒是次要了,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內在。

《西遊書記》(15. 「多心」與「修心」)/杜子軒

《西遊書記》(15)
文/杜子軒

15. 「多心」與「修心」

《西遊記》的主題無疑是「心」,若讀者記在心中,他日細讀文本,自有許多明證,也有若干線索可以貫穿。不過,當然我們還可以追問,「心」本是空泛而形上的,吳承恩的《西遊記》發掘得深不深入呢?面對佛、道、儒等素材,還有宋明的心學理學,他怎樣提取精華?達到個人的哲學高度嗎?我認為,吳承恩的思想不算突出,《西遊記》難免還淹沒於遊戲筆墨之中。與其講吳承恩,不如談談孫悟空,畢竟《西遊記》是文學作品,主人翁的心向來都是文學的鑰匙。孫悟空自然是比唐三藏更突出的第一男主角。第七十九回〈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講孫悟空對白鹿精,就變作「假唐僧」:

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纏綿日久不愈。幸國丈賜得一方,藥餌俱已完備,只少一味引子。特請長老,求些藥引。若得病愈,與長老修建祠堂,四時奉祭,永為傳國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隻身至此,不知陛下問國丈要甚東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長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瞞陛下說,心便有幾個兒,不知要的甚麼色樣?」那國丈在傍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來,剖開胸腹,若有黑心,謹當奉命。」那昏君歡喜相謝,即著當駕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遞與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開衣服,挺起胸膛,將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響一聲,把肚皮剖開,那裡頭就骨都都的滾出一堆心來。諕得文官失色,武將身麻。國丈在殿上見了道:「這是個多心的和尚。」假僧將那些心,血淋淋的一個個撿開與眾觀看,卻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那昏君諕得呆呆掙掙,口不能言,戰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心,現出本相,對昏君道:「陛下全無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這國丈是個黑心,好做藥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來看看。」

「真假」可能是明清時期常見的主題,前有真假悟空,今又有真假唐僧,凡有此等故事,不能輕易放過。《西遊記》提及《心經》時很有趣,把它叫作《多心經》,若說作者不知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簡稱是《心經》的話則未免太過,更有可能的是借題發揮,刻意斷作《多心經》,從而在小說中思考「心」的問題。「多心」很可能就是萬千煩惱絲,世俗的思慮,上面說的「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都是使人無法解脫之心。從作者的層次想,當然是吳承恩的想法,但若從孫悟空的角度切入,方是文學玩味之處。「假唐僧」是孫悟空所變,自剖的心撿開出來,都是他的念頭。我們當日天真可愛地大鬧天宮的孫悟空,被壓五指山,展開旅途之後,他一直在成長中,他對於佛學的認識也越來越多,這些都在隱藏在文筆之中需要被摸索出來。

另一處最叫我感動的是第八十五回〈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已差不多到天竺國的外郡,若不寫及孫悟空的成長和變化,《西遊記》就一無可取,而且敗筆連連了。幸好吳承恩還未不堪到這個地步,這一回講沿途遇到高山阻路,唐僧竟然膽怯不安:

 正歡喜處,忽見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馬道:「徒弟們,你看這面前山勢崔巍,切須仔細。」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無事。」三藏道:「休言無事。我看那山峰挺立,遠遠的有些兇氣,暴雲飛出,漸覺驚惶,滿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烏巢禪師的《多心經》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記得。」行者道:「你雖記得,這有四句頌子,你卻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
三藏道:「徒弟,我豈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經萬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說了。心淨孤明獨照,心存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惰懈,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誠,雷音只在眼下。似你這般恐懼驚惶,神思不安,大道遠矣,雷音亦遠矣。且莫胡疑,隨我去。」那長老聞言,心神頓爽,萬慮皆休。

到了這一回,孫悟空竟然有機會點化師父,即使只是偶一為之,但能有此靈光一閃,修心參悟,怎能不感觸呢?唐僧越刻意求「佛」,求經典,越求越容易求不得,反倒越來越遠,而孫悟空當下即是,心在靈山在,既能自度,又能化他。此節點出心與道的關係,可能正是《西遊記》的精神所在。它與整個取經旅程恰成吊詭之處,取西經的意義不在於到達西方某地,而是在歷程期間發現心中的靈山。如果說《西遊記》是一部神話小說,它並不在於用了哪些神仙妖怪,而在於吳承恩賦予了此一神話學意義的文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