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2年5月29日 星期二

〈澳門重遊記〉/望軒


〈澳門重遊記〉
望軒

十年前,是十年前嗎?我已忘了上次去澳門的日子,大概是中六七時,約有八九年。印象很模糊,只依稀記得一些片段。當年第一次寫遊記就失敗,我在電腦尋找到那篇未完稿的〈澳門遊記〉檔案,文章下面寫著「2006年」,大概是某次續寫和修改的日期,並非當年旅行的時間。可惜很遺憾,我始終無法完成它,我向來依賴文字記事抒情,否則會隨著年月而丟失。事實證明,留下來的印象已經不成故事了。這次重遊澳門,勾起了一些片段,所以想把兩次遊歷一併記下來,算作填補心靈的洞口。

以前和中學同學去,這次卻截然不同,是近年時常一起旅行的組合。不過出發時,教會的榮和榮姊也同行, 他們去辦理身份證。有人兜售比較平宜的船票,但不敢輕舉妄動,還是到正式的售票處買。榮後知後覺,我們買了晚上十時多回程的船票後,他才說自己不用那麼晚,於是更改船票,約五時多就會離開。當年是怎樣買票的呢?毫無印象了,只記得船上的一幕︰我突然收到沒來電顯示的電話,一聽之下,原來是瑜打錯了,那是較昂貴的漫遊通電,總之多談幾秒。第一次去澳門時很驚訝,沒料到澳門和香港相距這麼近,彷彿只是前往長洲那麼短的船程。這次有心理預備,自然沒有強烈的旅行感覺,但雪似乎充滿期待。話說回來,船隻跟當日不太一樣,腦海裡浮沉的船比較簡陋,沒有這艘那麼新型。這次十一時上船,我吃了麥記早餐,讀著司馬遷的《史記》,帶這麼沉重的書旅行,確是格格不入。

過境很多人,不知發生何事,平日應該甚少這樣。沒有職員維持秩序,我們幾經辛苦找到龍尾,但原來我們排隊排的是遠方那列,人們開始有點微言,認為澳門處理得太慢。一片人潮中,我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男孩正迎面而來,一時間無法記起他是誰,彷彿在狹路相逢中擦身而過。直至遠方開了一條新通道,阿超舉手召我們,我們立刻跑過去,很多人偷偷地插隊,但幸好沒造成大混亂,整體來說還是守秩序的。離開過境的地方,開始重拾了一些拼圖,拼砌昔日的畫面。以前澳門像某些香港舊區,但闊別幾年,澳門已變得跟大陸差不多模樣,我簡直以為自己身處深圳。記得那時因為太早抵達澳門,早上到新八佰伴的美食廣場吃皮蛋瘦肉粥,我們只等十來分鐘也感到不耐煩,澳門和香港的節奏不同,後來慢慢察覺和適應。少年無知的事情實在很多,粥裡的皮蛋上有花紋,男孩子竟大驚小怪,以為那些是鴨羽毛,卻不知有「花皮蛋」這回事。井底之蛙當眾出了醜,無地自容,統統跳回井裡自嘲去。

我們乘坐前往葡京娛樂場的旅遊巴,途經的地方很熟稔,我記起了!金沙賭場附近本來正在修建,如今已經完工,那是頗有特色的澳門漁人碼頭,有些類似古文明的建築,不過沒去看。重遊澳門才發覺自己一直把金沙和葡京兩個娛樂場混淆了。難怪我曾跟朋友說金沙是最新的,他們都說那是舊的賭場,也許是我一直停留在幾年前,沒想到澳門的發展,更何況一座金碧輝煌的新葡京已經落成,因為它,整個澳門的觀景有了很大變化。

重遊新馬路,分別不大,我猶記得其中一條小巷,我們曾經拍過一些特色照片。街上的店舖好像也沒改變,黃枝記仍在,而等候的人還是那麼多。這次到了玫瑰聖母堂,上次沒有進去,也不知那是教堂。聖母堂的建築外形不宏偉,倒像平平無奇的屋子。進去正對著聖母像,旁邊有耶穌受難像、門徒雕塑和燭火等,比較起來,顯得聖母比耶穌更重要。有些人參觀和拍照,約有兩三個人在祈禱,我們似乎阻礙他們安靜自己。從側門進去,上面兩層是文物展覽廳,看來不太珍貴,不過是歷史的遺物罷。離開後,女孩子逛一間賣蝴蝶袋的店舖,我則望天打卦了,旁邊有一間文采書店,我上樓一看,很快就回來,不過是普通書店而已。來澳門不為博彩,就是為了吃,查看旅遊書,決定尋找位於十月初五街的「南屏雅敘」,那是一間舊冰室,味道一般,甚至不及香港,就當作懷舊一番,將來澳門也會面臨和香港類似的問題,冰室終有一天會溶化。這時阿榮辦完身份證回來,他幾經辛苦終於找到,滿頭大汗,一口氣就喝完了一杯凍奶茶。

大三巴不倒,遠看好像積木堆成的牆,前面那條長長的階梯,遊人絡繹不絕。我記起那年可笑又無奈的經歷,國內同胞拍照竟不懂得禮讓,甚至刻意站在你的面前攝位,無論你跟他們說道理還是麻煩他們先讓開,他們仍然充耳不聞,那次對大陸人留下了負面的印象。如果走上大三巴,那裡架空的平台是滿佈小孔的,要是女孩子穿裙子,下面經過的遊客往上看,可以隱約看見裙底的春光。這個設計問題至今還未改善,當年我們男孩子發現這點,難免帶點輕狂的心癢。之後我們沿著旁邊的山路上去參觀炮台,經過小店,喝點飲料,休息了一會。那裡的炮台沒變,變的只是外面的景觀,借位拍照,彷彿炮台瞄準了新葡京娛樂場般,趣味盎然。記得某處階梯石邊,從上面往下拍照,還換了好些姿勢,那時我們拍下的照片如今在哪裡?沒有沖曬出來的照片,往往在電腦的更替之間消失了影蹤。真實亦然,我離開時,另一雙足印踏上,來不及回眸就頓成炮灰。

榮先行回港了,他不留至夜晚。黑色的計程車是澳門的特色,第一次乘坐覺得特別有型,其實裡面是毫無異樣的。我們到氹仔去,女孩子比較喜歡這清幽的環境,不像大三巴附近那麼擁擠。穿過最熱鬧的那條街,以前會不斷派獨立包裝的零食讓你試,吃的話可以飽肚,留的話也足成一大堆手信,但這次卻幾乎沒有,其實也好,免得造成浪費。遊覽氹仔,為的就是大利來記的馳名豬扒包,上次因為太晚,常用的那款麵包賣光了,改用了烘底的方包代替,也很不錯。這次我卻貪新鮮,試新款的菠蘿豬扒包,只能說特別,不見得突出。事實上澳門的豬扒不見得比香港優勝很多。聽聞氹仔還有更好吃的燕窩蛋撻,下次要帶我去,親嚐美顏的滋味。

經過聖善學校,到光復街附近,一直沿路下去,那裡有些青青藍藍的葡式小屋,別具異國風情。正對著一片荷塘,水面上探出殘荷的葉子,黃昏映照那些凋零的綠,粉紅的花瓣只能在想像中綻放,或許已悄悄出現在妳的臉頰。入夜了,燈光迷離的黑影潛進荷塘,無數美艷動人的故事缺乏說書人流傳,只能靜止於照片之中,隔著屏幕互相凝望。

我們步行到威尼斯人酒店,聽說裡面有平宜的自助餐,我們決定去試。酒店的裝潢簡約中帶點豪華,我們找了一會才找到渢竹自助餐。這個自助餐主要是東南亞菜式,幸而有長腳蟹,那是女孩子的至愛,他們吃完再吃,不怕麻煩。聽侍應說會員有九折,於是我和雪立刻到旁邊娛樂場所申請。進去的時候,保安叔叔還以為她未夠十八歲,保安應是最懂得逗女孩歡喜的職業了。當年到澳門不斷地吃,晚上嚐了一頓葡式晚餐,還記得那味「血鴨」,湯汁是赤黑色的,頗為特別呢!對學生來說,吃一頓西餐十分昂貴,但那個時刻也相應份外名貴。工作後更捨得花費,但特別的時刻變得不容易,反而需要更多更多的心意。這種事對我來說很困難,自助餐各取所需,最適合我這種隨意處事的人。這裡的自助餐合我口味的很少,比較喜歡的是翡翠螺,鮮甜彈牙,而且螺殼的青苔色很像我,這虛假的翡翠,自己也不知向內還是向外,總之一直螺旋。

四月二十五日澳門之旅
二零一一年五月二十九日 完稿

2012年5月26日 星期六

〈何止雙美〉/望軒


〈何止雙美〉  望軒

經歷了疲憊的一天,大廳的燈光在夜晚勉強撐開眼睛,從腦後偷看我怎樣默想、回憶和札記。美事寫在下面︰

早起,隨意取來便服就穿,晚上要出席教育學院的導讀會,但我還是喜歡樸素。出門時,本來趕得及到奧運站附近的教育學院分校上課,沒料到在樓下的轉角處,恰巧看見有一位清潔女工拉著垃圾車,垃圾車突然給絆倒了,她一下子沒法接應,整車反轉了,垃圾瀉到地上。她無助地看見我,四目交投,心裡自然而然地想幫她一把,但看見骯髒的垃圾又有些卻步。說到底始終不忍,我過去幫她,合力把垃圾車翻正,試了兩次都不行,我想放棄,說必須要找人幫忙。我看見橫過的路人疑慮,沒有人來幫忙,其中一個的樣子好像我。清潔女工說要再來,她好像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只想趕快翻正車子,最後我們盡全力做好了,我的黑衣和牛仔褲都碰到垃圾車,而且我雙手沾滿污跡。我沒戴手套,由她自行撿拾垃圾,我則到垃圾房裡洗手,她忙著整理垃圾車,卻忘了給我清水。

我洗手時,想到自己作了一件美事,同時又想到,這些垃圾不是我們造成的嗎?為何我會如此厭惡?清潔女工,突然令我聯想到一直同情的蟑螂,蟑螂的責任很重大,但我們卻嫌棄得要滅絕他們。我離開時,她連忙道謝,說我真是個好人。起初我也有掙扎,更沒想過要人稱讚,只是盡性而為,便是圓滿。之後我潛意識地認為細菌會滲入我的皮膚,最終得到大病,不自覺地先後兩次到洗手間進一步清潔,但穢氣依然纏住我。連我吃的吞拿魚麵包,彷彿也帶有酸臊的味道。

有關過度活躍症的課堂已經開始了二十多分鐘,後來一直心不在焉,彷彿病菌正在滋生成長,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忘記它。小休時趕到圖書館列印晚上需要用的簡報,但一些因版本轉換而出現的小問題尚未修改,未有空處理。這天的課早了完結,我和其他特殊學校的同工到大角咀的金船長餐廳吃午餐,聽說很出名,所以其中一位同工早為我們預訂了,比起商場裡的既平宜又好吃。以後或許沒機會再和他們一起聚餐了,畢竟我們來自不同的學校,而且各有各的忙碌,好好珍惜眼前的良辰美景,它切實地擺在眼前,並非虛設。他們知道我晚上要導讀,誇讚我一番,接著便取笑我的衣著︰「你需要回家換一件衣服嗎?」

下午和另一位同工參觀「母親的抉擇」,我們在車上無意中談到閱讀和生活目標等事,我說沒法說得清楚,但那個目標並非盲目追求,而是早在我們的心裡,等待完成的機會。說得模糊了,時候又未到,就先到書店看書。海港城有個攤位,玩即影即有的連橫拍照機,她非常雀躍,她邀我我不拍了,怕每一張都是相同的模樣。參觀「母親的抉擇」機構,沒料到它藏身於尖沙咀的高樓大廈上面,也沒想過能聽到一些感人的個案,好像打針那樣刺進心裡,有點痛,但卻有藥效。

晚上的導讀會是香港教育學院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主辦的,上次講過王梵志的詩,這次則是柳永的詞。我分享了自己閱讀《樂章集》和進入柳永語言的竅門。可能我的閱讀過份感性、想像和誤讀,所以有回應認為我提出的前設值得質疑。其實我早考慮過這個問題,但由於設想得太遠,以至過份詮釋了某些概念。學術的推敲思維是需要訓練的,他們都很有批判性,而且大多能合理地指出值得斟酌的地方。近年個人的發展傾向綜合多於分析,心性重於理性,習慣將魚網打撈起來,肥美的鮮魚就在網上跳脫,卻沒料到疏於織網,魚網已穿了一個小洞。柳永的詞需要吟唱和誦讀的,不適用於學術討論,但既然要做,當盡自己所能作的。柳永的詞很懂得迎合他人,而我卻時常固執自我,不懂得想及他人想要甚麼。以為為自身就是高尚,為他人就是庸俗,但到底有沒有這回事?我習慣自己的閱讀模式和火苗讀書會的共生空間,他們的導讀會是很不相同的方針,我應該嘗試配合,不可只停留於閱讀,反而多些嚴謹的論證,以問題導向會比較滿足大家的期望。這實在很有意思,雖然導讀會不合我的個性,但好像越來越好玩,又有挑戰性。兩次經驗後,開始捕捉到一些竅門了。喜歡文學的人能夠聚在一起閱讀和探討,其實已經是千載難逢的美事了!文本細讀,針對問題作進一步推敲驗證,這些都是熱愛文學的人才能堅持的。我未必能回應每個參與者的問題和發言,但我非常珍重那個時刻及各位的參與。我十分嚮往業兄的辦公室環境,大概是能與書為伴,還有身邊有些志同道合的人。美景如許,切勿悔不當時留住。

古人音訊難寄,寂寞難消。因此,我把札記貼在網上,正是現代人常用的錦字傳書。身在國內的詩哲,是否正在越牆眺望,憐我的多才多藝?

且聽一曲︰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別來錦字終難偶。
斷雁無憑!冉冉飛下汀洲。思悠悠。
            ——柳永〈曲玉管〉

徒兒,上京只要盡心而行,一切平安。

二零一一年五月二十六日

2012年1月1日 星期日

〈現代水墨〉/望軒


〈現代水墨〉 望軒
我們的點線面該從何下筆
最初的邂逅和暫別
無數錯過的落日
太多的想像
被風景的漩渦圈套

我揮手把藝術館和海旁
褪色成簡約的線條
而妳自水墨的階梯下來
輕輕步入我的現代
在城中留白
身是山水綠
笑是櫻花紅

201211日凌晨

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從「歸宗復姓」的寓意談馮夢龍《賣油郎獨占花魁》的主題/望軒


從「歸宗復姓」的寓意談馮夢龍《賣油郎獨占花魁》的主題
望軒

范榮的〈父親是一種隱喻——試論拉岡的「父親之名」在〈賣油郎獨占花魁〉中的能指意象〉觀察到「父親」在〈賣油郎獨占花魁〉的關鍵性,有一定的啟迪意義,但難免有過度詮釋之嫌。馮夢龍筆下的〈賣油郎獨占花魁〉,賣油郎年少時母親早喪,而父親秦良在他十三歲時將它賣了,自己則在上天竺去做香火。因為朱十老把他當成親子看待,故改名朱重。雖然如此,「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為秦賣油。」這個情節在小說的結尾有個呼應,即他與父親重聚後,「復了本姓」。倘若將父親的作用提昇到象徵性的層面,未免過於牽強,尋父的意味也並不強烈,但「歸宗復姓」這一情節仍然極有暗示性。

周英雄〈男女與親子的心理關係—獨占花魁的深層意義〉也有觸及「歸宗復姓」的主題,同樣把焦點放在「父親」上,〈賣油郎獨占花魁〉的主線明明在秦重與莘瑤琴,重點轉移到「父親」的隱喻符號,而終不能回到二人的關係上,亦失諸附會。個人認為從「諧音寓意」,即能切入「歸宗復姓」的情節設計,思考馮夢龍欲要表達的主題,毋須套用複雜的西方學說。在中國文學上,「諧音寓意」並非偶見的手法,不但在通俗文學上時常出現,近體詩中亦不乏例子,在此不贅。一般認為,〈賣油郎獨占花魁〉的角色名稱有以下的「諧音寓意」︰莘善(心善)/瑤琴(要情)、秦重(情重、情種)、卜喬(不巧)、吳八公子(亡八公子),等等。從這篇作品可見,「諧音寓意」是馮夢龍有機設計的。那麼,馮夢龍有沒有可能,透過「歸宗復姓」的情節作寓意呢?

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

「本姓」諧音寓意「本性」,「復本姓」便是「復本性」的意思。本人認為這一點在〈賣油郎獨占花魁〉可以證明。假如秦重改姓單純是故事的背景,那只是小說的框架而已,並非關鍵性的內容;然而,若它是馮夢龍刻意安排,並進入到小說結構的話,便對理解小說的主題有決定性的意義了。從故事的鋪排看,「復本性」的主題,主要透過莘瑤琴(花魁娘子)的經歷體現出來。莘瑤琴墮落風塵,被金二員外強暴,開始了青樓的生活,而且越來越會「做作」、「使性」。環境對莘瑤琴的影響殊深,對人的身份地位頗為看重,因此她曾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我們可以看見她於內在與外在條件之間擺動,尚不堅定,最後更把焦點放在「市井」和「衣冠」之上。莘瑤琴面對吳八公子的侮辱,生活的各種艱險苦難,叫她漸漸醒覺自己真正的需要。從「迷失本性」到「回復本性」的過度,馮夢龍運用了象徵性的意象來表達。
 
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綉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笋相似。教狠僕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
……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為落於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為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著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
……
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為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

從「綉鞋」到「赤腳」再到「白綾汗巾」,象徵着莘瑤琴由迷失於風塵到重新發現本心的過程。因此,她初時着眼於「市井之徒」和「衣冠子弟」等外在條件,此後變得非常堅定︰「我要嫁你。」她知道自己的心,也知道如何看待別人的心。

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哪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表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

莘瑤琴關注「真心」、「誠心」,不再與從前一樣,因為身份地位而左右了決定。本人認為,莘瑤琴的人生經歷和心理歷程,能夠證明「復本性」這一深層主題。莘瑤琴與秦重的愛情是主線,而他們的關係自然也是小說的核心。康來新〈秦重-真摯的朝聖者〉將秦重定位為朝聖者,即便論證成立,那也只屬於第一層,因為最終並不是秦重往上朝向莘瑤琴的身份地位,而是秦重引領了莘瑤琴回到她的本性,並且產生互相尊重的愛情關係。

總括來說,「復本性」是文本的發展和結構所能體現的主題,「本姓-本性」的諧音寓意並非沒有可能。至於馮夢龍對於「本性」的理解,很可能受到王陽明的心學影響,但這一部份需要另撰文章討論,在此不贅述。以上的觀點,是以「諧音寓意」切入,思考「歸宗復姓」情節的意義,尚有待更嚴謹的推敲。譬如,故事的結尾,秦良出家歸空,以及秦重瑤琴的孩兒讀書成名等「後話」,會否動搖到「復本性」主題的可能性?又,「空」「名」等對於「本性」有何意義?這些都有待讀者反思,或作進一步討論了。

20111022

2011年10月5日 星期三

談談馮夢龍《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椿樹」的意義/望軒

談談馮夢龍《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椿樹」的意義
文︰望軒

馮夢龍《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珍珠衫」乃小說的重要線索,有貫穿情節和象徵作用,不少學者已經詳細分析過,但故事初段「椿樹」的意象卻往往被遺忘。本文嘗試闡發「椿樹」在全篇小說的作用和意義,先看小說原文︰

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故事提到三巧兒知道無法阻撓蔣興哥外出行商時,她指着一棵樹,下了一誓願似的話︰「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這種想像和寫法在中國古典文學並不出奇,此與中國古代的感通思維有關,例如關漢卿《竇娥冤》竇娥含冤的起誓等亦然。可是,為何作者要使用「椿樹」而不是其他植物,這就值得讀者思考。除非馮夢龍只不過是隨便運用,否則作為小說中的一個意象,實在不應輕易放過它的作用。

「椿樹」本是一種植物,但在中國文化中已漸漸成了一個可以喻指「父親」的語言符號。於是,以此切入重新審視小說的情節和人物背景就頗有意思。因為蔣興哥和三巧兒都各自和這個線索有關,而且影響故事的發展。先談蔣興哥︰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

蔣興哥自幼喪母,自小就與父親「同行作伴」,學做生意。再者,「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可見蔣興哥在成長中,無法認作父親的兒子。《三言》小說敘述角色背景是平常的事,但若果背景情節與往後的發展沒有關連,那結構就會鬆散,故事也會變得冗贅。起初讀這故事,讀到那段蔣世澤之死和祭父的情節,深感多餘,但後來從「椿樹-父親」的暗示性,發現那是十分重要的情節。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

  馮夢龍間接描寫了蔣興哥的形象,他和父親相依為命,而且越來越成熟,年少已能承擔大事,繼續秉承父親的事業。當故事寫到蔣興哥與妻子成親後,他充滿矛盾,無法完成這個責任。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淒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

  在蔣興哥的心底裡,父親的生意是不可不理的,但一直耽誤,令他十分內疚。因此,馮夢龍強調蔣興哥要離開三巧兒的事「如此已非一次」,用意說明他是逼不得已,在此毋須再花大量筆墨去分析蔣興哥的心理壓力和現實考慮,不難發現他其實背負着父親的陰影來決定行動,這種心理性格導致日後的不幸事件,看來是難以避免的。因此他得知三巧兒與陳大郎的事後,這樣描述︰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

蔣興哥的心中十分悔恨和痛苦,他認為自己「貪著蠅頭微利」才導致這種醜事。雖然蔣興哥自稱貪圖小利,但我們在小說裡卻看不見一個十分貪財的形象,相反描寫他與父親的筆墨倒不少,而且從商為名為利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總之,他認為是自己的離開引起了悲劇,但究竟甚麼導致他的離開,是父親的生意,是「貪著蠅頭微利」,抑或兩者有之?這一點是值得深思的。

再說三巧兒,她「是王公最幼之女」。有關她和父親的筆墨就極少,只能按常理推測,古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是女子的普遍人生歷程。加上她是家中的幼女,小時在家倚靠父母是平常不過事。然而,她面臨的一個突變是,出嫁後離開了父母,而丈夫又離開了她,令她失去了人生的倚靠,她必須面對孤獨,日夜期望着蔣興哥回家。

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帘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生。

到了這裡,還未到故事的中段,「椿樹」的意象已經作出呼應。那個俊俏後生,就是陳大郎。一個少婦孤獨已久,想倚靠而得不着倚靠,到「椿樹」抽了芽,願望仍還未實現,成了極大的反襯,也是對她的人生極大的反諷。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後,她的感情自然而然地轉移到別人身上,最終被引誘而紅杏出牆,與陳大郎產生感情和肉體瓜葛,從心理角度考慮,三巧兒的行為就值得同情了。「椿樹」的意義在故事前半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往後推進情節的元素就讓位給「珍珠衫」了。

  以往評論者多從突破封建禮教,以及女性的生理欲望去理解這個故事和三巧兒,其實這也合理的,但往往忽略了角色的心理性格。這種因普通人的心理性格而引起的悲劇是無從避免的,就像叔本華悲劇理論的第三種悲劇那樣。我所指的是就三巧兒紅杏出牆的情節而言,而非整個故事。由於《三言》文體和敘述者的複雜性,又《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是改編創作出來的,始終無法斷定馮夢龍在編寫過程中,會否受到小說裡的原型及話本敘述者的干擾,從而影響了創作的自主性,以至故事的結局未能抓緊重點加以發揮。關於這個故事是否寫得成功,那是另一個話題,在此不贅了。以上有關「椿樹-父親」的暗示意義,或許屬於過度詮釋,但作為拋磚引玉,重新審視《三言》小說的語言、情節、結構和藝術性,相信仍有一定的啟迪作用。

二零一一年十月五日稿

2011年8月14日 星期日

〈白羽〉/望軒


〈白羽〉 望軒

咖啡室圓形的時間
我那筆直的眼光支撐着軸心
世界天旋地轉急遽往還
身軀離心般向外緣傾斜

是我背上白色的翅膀
叫我喜悅同時毫不自然
沙發融化無數客人的徬徨
其中一隻飛翼若隱若現

一根半乳白的羽毛無聲落下
毋須深究白羽之白是怎樣的白
或魚鱗騰空的任何變卦

放在掌中靜靜吹去的一瞬
它原來是一切明亮的光暈
身後的透明釋放幻彩如鱗

2011年8月14日

2011年6月26日 星期日

閱讀金剛心與基督心(「點水名字」之五)/望軒


閱讀金剛心與基督心
(「點水名字」之五)
望軒
  
參與中學同學的基督教浸禮,心裡特別欣喜,她距離決心跟隨耶穌的日子已經九年了。日子這麼快就過去,當時我不怎麼樣,如今回想才覺得寶貴,更沒有想過有其他不同班的同學也在這天受浸,難得上帝預備了他們的心。浸禮完結後,我應邀一起飲茶,彼此熟悉的臉孔、不熟絡的交情,能坐在同一張圓桌上慶祝和感恩,這是從前沒想過的事。

基督教的詩歌大多充滿喜樂或深觸人心的,通常比較溫柔舒服,這是基督憫人的一面,但不要忘記耶穌還關注「義」的問題。

《馬太福音》第2112-13節這樣記︰
耶穌進了 神的殿、趕出殿裏一切作買賣的人、推倒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和賣鴿子之人的凳子。對他們說、經上記著說、「我的殿必稱為禱告的殿,你們倒使他成為賊窩了。」

耶穌基督這個形象,恐怕很多人都忘卻了,所以請別忘記衪是領軍的,而門徒則是精兵。一方面要愛人如己,另一方面要捍衛公義。靈魂是最重要的,但社會也有很多值得我們關注的事。沒有乾淨、自由的環境,福音也難以傳開。

讀陳雲〈恐怖統治,快樂抗爭〉,我開始明白為何有人要抗爭,又為何需要捍衛香港,陳雲在文章說到我們要想通理性,心志定了的話就能無堅不摧,這就是人民的力量,而佛教稱這種心志為「金剛心」。

基督信徒們未必喜歡沾惹到佛教的名義,那麼請記住耶穌的行跡和話語,如我送給中學同學的那張心意卡,上面記著《腓立比書》25節︰「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

點水名字︰
1.          陳雲〈恐怖統治,快樂抗爭〉(《明報》,2011626日,星期日)
2.          《聖經.馬太福音》2112-13
3.          《腓立比書》25
2011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