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0年8月28日 星期六

〈旮旯〉/望軒


〈旮旯〉   望軒

山區裡建了一所圖書室,新興的,但很簡陋,好像臨時搭成的房間。四面圍牆,只有一隻窗戶和一道門。裡面擺設了三個書架,貼著牆壁,中間放一張桌子,書架和桌子上面滿是他人捐贈的二手書。村民可以自由借閱,但借閱的大多是山區學校讀書的孩子,村裡只有他們最認得字。這所圖書室是城市人捐助而成的,坐落在村外不遠的位置,遠看好像掉在山地上的一盒牛奶。

每天晨光未開,一些孩子要踏破鐵鞋,越過山嶺,到另一邊的山區學校讀書,來回很花氣力和時間。圖書室興建的位置經過一番爭議,為了更多人受惠,提升孩子的閱讀機會,最後決定建設在村外不遠處。那段山路,孩子上學或下課都會經過,他們相信對改善山區教育有所幫助。起初孩子都很好奇,時常跑到那裡翻書,自行登記借閱紀錄,定期歸還,他們都很自律,不需要管理員和監視器。他們知道,要改變山區的環境就要互助,越多人讀書,就越有機會脫貧。他們都接受了學校和父母的期望,相信知識就是力量。

圖書室的人流的確越來越少了,好像滲出的汗水轉眼蒸發。炎炎夏日,簡直像九個太陽同時掛在天上,圖書室裡更熱得像灶頭一樣。那裡很悶熱,但李桃桃卻忍耐得住,坐在圖書室的角落看書。她甚少借回家,因為她想知道甚麼,立刻翻看另一本書就可以了。她在山區裡讀過兩年書就沒讀下去了,本來認得的字不多,但在書中學會了大量常用字詞。她專注地閱讀著,突然有本書掉到她的頭上,痛得哎呀了一聲,回頭怒視問︰「誰?」沒多久,窗戶升起一雙眼睛。桃桃猜到那是楊春雲,連名帶姓叫喚,他才伸出頭來,泛起一張嬉皮笑臉。桃桃正想責怪他,但他卻突然站不穩,跌倒地上。她立刻跑出門,只見春雲和牛官壓在一起,旁邊還橫著梯子。看見這個景象,桃桃心裡涼快,不禁大笑個不停。她的笑聲吵醒了背上的弟弟,她連忙捂住嘴巴,止住了笑聲,回頭看顧他。紮在右邊的小辮子幾乎拂到弟弟,他在鮮紅的龍鳳揹帶中酣睡,突然呱呱喊叫,嘴角的垂涎直流至姊姊的背上,濕了一片黑。桃桃用雙手在背後托高一下,輕拍他的屁股,他才慢慢收起哭聲。桃桃立刻裝出嗔他們的臉色。春雲告訴桃桃,村裡來了攝製隊,趕快去看看。她說︰「是嗎?又有人來了?」春雲說︰「他們帶了很多東西來,說不準可以拿到甚麼。」說罷,他們就急步回去。桃桃頸上的銀飾拍打素黑衣裳上的花紋,發出沙啞的鈴音。背上的弟弟雙腳踢來踢去,好像一起跑回家。

聽說他們是歌手,他們拍著盧樹好的肩膀,皺起臉容,對著鏡頭說著甚麼,樹好顯得非常不自然,聽一句答一句,或者只在適當的時候點頭,與平日判若兩人。如果得到他人的捐助,多些物資,的確可以改善日常的起居飲食,所以主持人積極地宣傳,盼望更多有心人士捐款。突然,牛官拉春雲和桃桃到另一個房舍去,有些明星跟他們聊天和玩遊戲,之後隨意派發了一些新文具、衣服和鞋子給他們。他們三個立刻跑到房舍後面,把物資全都攤出來。桃桃得到一雙鞋子,但根本不合適,給父母則太小,也是穿不上,她又想過留給弟弟,但日子太久遠了。於是,她送給春雲,春雲露出笑容,其實他早已羨慕桃桃得到鞋子,但他還是說︰「鞋子貴,妳爸爸會罵。」桃桃沒好氣地說︰「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呢!」春雲便對牛官說︰「這樣吧,我把這件汗衣給你,你把文具給桃桃,你要文具也沒用!」牛官拍手同意︰「好啊!反正我也不讀書,有了汗衣,我可以給大肥牛擦汗呢!」他們都哈哈大笑。桃桃得到新文具,笑得更燦爛了,宛若一個桃子。

大部份孩子都習慣了早起,到偏遠的山區學校讀書,攀山越嶺,早出晚歸。他們的父母年紀老了,但從不考慮退休,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做一輩子,供子女讀書。可是,春雲和牛官就是不愛讀,時常逃學,跑到山澗玩耍。後來,這件事給揭發了,最終瞞不過父母,原來他們的功課都是桃桃做的。那一天,春雲回家,楊大叔就板起臉,摑了他一巴掌,斥責他︰「沒出色,你不讀書,一輩子都呆在山裡!以後的日子怎過,你就去討飯,不要回家!」春雲反駁道︰「在山裡有甚麼不好,我不愛讀。你去上一課,就知道有多不自在!」楊大叔又打了他一下,春雲摸著自己的腦袋,噙著淚說︰「我不讀了,我寧願上茶山採茶葉,掙錢更好,你和媽媽都不用這麼辛苦。」楊大叔緊握了拳頭,想再打他但下不了手,只是怒氣沖沖地說︰「誰要你操心,你只管讀好書!」春雲怕捱打,退縮一步,轉身就跑出門,楊大叔還喝斥一句︰「跑了就別回來!」春雲的鞋子是新的,跑起來特別沉實,每一步都踏著山地的泥土。

牛官的房舍傳來嗚咽聲,牛老爸說︰「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牛官咬緊牙關說︰「你也不是第一次。」牛老爸說︰「你知道就好,那一次爸爸為了給你買書,你說賣了幾件寒衣。」牛官說︰「誰叫你這樣做!但這次你竟然……」他說不下去。牛老爸說︰「你要知道我為的是誰。」牛官突然激動地道︰「書我可以不讀,但你絕不可以賣牛!」牛官的淚水不斷掉下來,模糊間他彷彿看見牛老爸把牛偷偷賣給牛販子時的情形,大肥牛給拖走時一定有含著淚回頭,想我陪在身邊。他想起了以前放牛的日子,他的手撫摸起了厚繭的粗牛皮,大肥牛親暱地發出哞哞聲。他穿著汗衣,赤腳蹲坐在上面,與他傾吐心事。在山崗的青草上,他告訴大肥牛︰「我將來要娶桃桃做老婆!」大肥牛歡喜地舞動著尾巴,牛官樂極忘形,哈哈笑道︰「你也說好吧!」他又記起有一次,大肥牛吃青草,餓得踩進了人家的農田吃莊稼。牛官怎樣都牽不走他,結果給農田的伯伯吆喝一聲趕走,牛官還維護大肥牛,對那伯伯說︰「對不起,都是我踩爛的。」這些片段都一一在牛官腦袋裡浮起,他對爸爸說︰「大肥牛是我的命根!」牛老爸心裡一沉,想︰「你何嘗不是我的命根?」他強忍道︰「那你就不要辜負牠,牠為我們付出了這麼多,你該想想怎樣報答才是。」

桃桃的父母看管嚴了,不許她時常跟春雲和牛官來往,說姑娘長大了就要檢點,避免過於親近男孩。她絲毫沒有怨言和反駁,只是一邊照顧弟弟,一邊幫媽媽織布,幫補家計。她知道,只要能夠盡快完成預算的工作,騰出時間就可以去圖書室借書。不過,現在父母不准她呆在圖書室裡,只可以借回家看。桃媽見桃桃那麼喜歡讀書,還自己做筆記,有一天對她說︰「桃桃,爸爸不讓妳到山區學校讀書,妳有沒有怨我們?」「媽媽,不要這麼說,我怎會抱怨呢!桃桃明白的。」她怕媽媽擔心,安慰道︰「而且現在有了圖書室,可以借書看就心滿意足了。」桃媽心裡的刺就是怕桃桃怨恨她一輩子,聽到這番話,慶幸自己的女兒這麼明白事理,心裡如釋重負。

後來有一晚,牛官在圖書室裡碰到桃桃正在選書,心跳得急亂,圖書室裡就只有他們兩個,每一句說話都好像在心裡回響了一遍。桃桃感到牛官與往日不同,室內的空氣變得很不自然,好像塵埃飛舞起來,她咳了一聲,先開口說︰「聽媽媽說,你回校讀書了,讀得還不錯。」牛官尷尬道︰「對,開始用功了,而且同學遊戲時,大家都好高興。」桃桃說︰「在學校的日子一定好開心。」牛官也說︰「也對,只是以前沒察覺。如果可以一起讀書,妳說多好。」桃桃突然害羞起來。牛官又道︰「要是妳可以到學校讀書,一定比其他同學出色。只可惜……」桃桃迴避了他的眼神,眼睛在掃視書架,忙道︰「沒甚麼可惜不可惜,現在可以看看書也很好啊!」牛官忍不住問︰「因為是女孩子而不讓妳讀書?」桃桃說︰「哪裡是呢,你不明白,讀書不是人人負擔得起。我們家裡都在儲備,把最好的留給弟弟,而我在這裡學到的一切將來都會教他。」桃桃總是樂天活潑,牛官好像給牛尾搔了一下,感到一陣心癢,突然衝口而出︰「我會娶妳!讓妳舒舒服服地看書,不用擔憂生活!」他的話在狹小的圖書室裡顯得格外響亮,桃桃好像被一頭猛牛闖進心扉。她完全沒有料到牛官會說出這樣的話,有點不知所措,但見到牛官的傻勁,的確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快樂。她不期然泛起含羞的笑容,輕聲說︰「你讀好書,以後再說。」她隨便拿起一本書,在借閱簿上簽了名字就走。牛官雖然不明白桃桃在想甚麼,但他看見桃桃緋紅的笑意,好像得到了她的默許而欣喜若狂。

楊春雲的鞋子已經髒了,黏滿山泥,開始殘舊。那天他跟爸爸吵後,氣得上山採茶,第二天捧著一大籮茶葉回家。楊大叔看著春雲堅定的眼神,始終沒法逼他讀書,就只好讓他工作。楊大媽為這件事慨嘆了很久。太陽猛烈地照射了他好幾年,他絲毫沒有躲懶,有了錢就可以改善生活,有了錢就可以孝順父母,金錢是他的動力,他覺得親手拿著汗水掙來的金錢,比讀書的虛無和遙遠來得真實。他在茶山上曬得泥黑,雖然時常赤裸半身,但仍熱得汗流浹背。有一天中午,太陽熾熱,他就到茶山旮旯裡的石潭去洗澡,赤條條地浸在水裡。剛巧牛官和桃桃上山找他,其他採茶工人就說他去了石潭。他們到了那裡,看見春雲就大聲喊他。春雲驚喜地揮手說︰「咦!你們來了,快下水!」桃桃笑說︰「還小麼,真是長不大的孩子!」牛官對春雲說︰「姑娘大了,別為難她。」春雲笑了一笑,大叫︰「怕甚麼!別理她。你快下來,好涼快!」牛官把背包遞給桃桃,脫掉身上的衣服,只穿著一條內褲,就跳進潭水裡去。桃桃看見他們的傻氣,得意忘形地玩水,又想起童年的事,不禁哈哈地笑了。

太陽是一盞不滅的燈火,她坐在石邊,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順著水聲,閱讀一個故事。

二零一零年八月二十八日

2010年8月21日 星期六

〈從賽西湖到寶湖——與洪爺飲茶記〉/望軒

〈從賽西湖到寶湖——與洪爺飲茶記〉 望軒

在銅鑼灣轉乘巴士,好像越駛越遠,深感不妙,於是下車,打電話救助。甄師兄說酒樓就在石塘咀街市附近,我問街上的一對長者,他們指示方向,說一直行就到。原來還有兩個街口才到,我急步跑去,畢竟已經晚了差不多半小時。

上寶湖海鮮酒家,見到洪爺,與他握手以示問安,又有一段日子沒有見面。上次相聚我還未找到工作,今天再見時我竟在學校教了一個學年。與上次相比,洪爺似乎健康了,臉色也好精神。以前讀書的日子在賽西湖附近,如今寶湖重聚,時光飛逝,轉眼有兩年多。雖不是洪爺的得意門生,但他總記得我愛寫作。那時因為對曲有興趣,我問他怎樣填曲寫劇。他叫我買《康熙曲譜》和《中原音韻》,我真的跑去買了一本《康熙曲譜》,先試用粵語韻腳去填。也許因為寫過詩,填過詞,曲就較易理解,但要上手卻是難事,始終規限較多,我填過幾首散曲後,沒法堅持下去。到今天,洪爺仍提著這件美事,問我作曲如何,我倒說了實話︰「還是詞好玩一點,但偶爾也會看看曲。」他又問我還有沒有創作,我回答︰「工作忙,少了。」

與老師飲茶,說近況,追往事,談笑風生就是最樸實的答謝。現今潮流都不重師道,只把教師僅視為一份工作,而學生付出學費,也理想當然地計算應得幾多。老師和學生之間若然只是交易,師生之倫就蕩然無存,生活也少了一層色彩。老師不是要送你一程,而是陪你走一段路。生活固然要吃一吃苦頭,但老師的聆聽和分享就像一杯清水,沖淡眼前焦黑的濃茶。聊天的話,人少更好,這次聚會有甄師兄、車人師姐,還有我、益謙和奧雲。因為小孩要升學,而我們大多教書,所以主要圍繞教育話題。後來,又談到其他同學的去向,在哪裡工作,有沒有繼續升學,誰結了婚,生了孩子等等。茶映照我黑色的臉,我喝了一口,聽他們繼續說話。

洪爺提到常宗豪剛剛逝世不久,他曾經教過師兄師姐《論語》,我早聽過他的名字,可是沒有機會聽他的課。洪爺時常談到一些國學大師的生平事跡,如鄭孝胥、陳湛銓和益謙的爺爺梁簡能等,這些都已很少人留意了。讀中文,除了當代文學發展,承傳國學也非常重要。樹仁雖然傳統,但在這方面確實下過工夫,想學生注意學問之道;只是我們這一代,對學問大多毫不在乎,輕易貶斥前輩的成果,追求偶像作家的虛名,還誇得津津有味。

離開紮實的根基,不但洗脫不了守舊的錯覺,反而忽略了讀書的價值。也許該有這樣的承擔︰書的寶貴在於沉澱情感和思想。如此簡單,但很多人在輕視,包括你和我,所作的都叫人不再相信書的價值。

二零一零年八月二十一日

2010年3月3日 星期三

瓶裡的玫瑰——讀顧城〈內畫〉筆記/望軒

 瓶裡的玫瑰
——讀顧城〈內畫〉筆記


〈內畫〉 顧城

我們居住的生命
有一個小小的瓶口
可以看看世界

鳥垂直地落進海裏
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
一個世界的鏡片

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
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

(19845月 《頌歌世界》之一)


〈內畫〉這首詩有種自我審視的味道,在《頌歌世界》裡,還有一首〈求畫〉,應該在這首詩歌之前。從外而內,意義就更明顯了,但這裡我們只選讀一首〈內畫〉,讓我們細味顧城對生命的態度和想法。

這首詩很短,有三段。開首說「我們居住的生命/有一個小小的瓶口/可以看看世界」,最引我注目的是「生命」、「瓶口」和「世界」三個詞語,令人感到這首詩是表達對生命的想念。你和我的生命都是怎樣呢?顧城說生命中有一個小小的瓶口,可以望出外面,而我們都居住在裡面。瓶就是我們的形軀,有局限,因此我們了解世界也有局限,只能從一個小洞口裡望出去。到這裡,我們可以連繫到題目,「內畫」是甚麼意思?詩歌的第一段有沒有線索?我首先把握到的是「瓶」字。「瓶」和「內畫」有甚麼關係?我想到鼻煙壺,或者其他可以把繪畫畫在瓶裡面的容器。第一段,「內在生命」和「外在世界」似乎是種有隔膜的連繫。

第二段「鳥垂直地落進海裏/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顧城為甚麼忽然想到鳥?優秀的詩歌不能只賣弄跳躍思維,說東說西,令人措手不及,好詩有內在的結構,這兩句承自上段和題目,用「鳥」比喻一枝很幼小的毛筆,「垂直」則是由於「小小的瓶口」,畫「內畫」不得不把筆垂直伸進瓶口裡。毛筆的頭就像鳥首一樣,所以有這個想像。「海」是生命之源,而且既廣且深,「落進海裡」便是一場生命探索。詩歌早在第一句已經點出「我們」,那麼「鳥」應該代表誰,可以看看裡面的蒲草和玫瑰?它不是別人,是詩人自己,也是我們每一個人。它是一種向內探求的角度。我這樣聯想,那枝像鳥的彩筆充滿生命的動感,對顧城而言,可能就是他寫詩的筆桿。瓶裡的畫,與他所寫的詩有種對應。內畫,不也是內寫?他用詩寫自己的生命,探求自己的深度,去看蒲草籽的生和玫瑰的美。文學和生命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追求生命哲學和美學。「一個世界的鏡片」一句,我見過一個版本沒有,沒有的話也可以解通,有的話就更添一層,內在的東西是世界的鏡片,即從內到外的折射。

最後一段,「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有一版本似乎沒有「綠色」二字,不要緊,那個色彩和生命力在「大地」和「髮絲」二字也能想像和體現。不過,在首兩段,我們看到顧城一直探求和幻想,他一直嚮往蒲草籽的生命和玫瑰的美;然而到了第三段,我們彷彿看到他的破滅,他認為我們從來都沒有到達過那理想的彼岸,夢想中最美麗的花朵究竟在哪裡,應該如何抵達那個境地?顧城有種失望的意緒;「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似乎是句不穩定的句子,「或者」二字來得曖昧,顧城想說「既沒有到達玫瑰,也沒法摸到大地的髮絲」,還是「從沒有到達玫瑰,不如摸摸大地的髮絲」呢?前者是完全的幻滅和絕望,後者則是兩者未能同時兼得,還未到達那種美境,只好安躺在自然的生命,綠色的髮絲應是蒲草的籽長成的大地,髮絲說的就是那種生長的力量。

老實說,我還未深入了解顧城的世界,沒法說準,但〈內畫〉仍展示了一場生命探索的旅程,讓我們去欣賞和進入。〈內畫〉是一首叩問自我生命的詩歌,我們既然活在瓶中,生命就在自己裡面,卻從來都沒有到達過玫瑰那裡。我們要怎樣做才能夠採得一枝,嗅玫瑰的花香,欣賞她艷麗的姿態呢?顧城似乎沒有給予我們答案,他在思考,在求索,但他知道我們應該去做的正是「內畫」,在瓶裡繪畫一幅自身生命的彩圖,那就是面向世界的眼睛了。

二零一零年三月三日

2010年3月1日 星期一

灼眼之憂慮——讀顧城〈懂事年齡〉筆記/望軒


灼眼之憂慮
——讀顧城〈懂事年齡〉筆記

〈懂事年齡〉 顧城

所有人都在看我
所有火焰的手指
我避開陽光,在側柏中行走
不去看女性的夏天
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
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
我去食堂吃飯
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
對角形的花園
走過的孩子都含有黃金

(19843月 《頌歌世界》之一) 


顧城的作品中,《頌歌世界》組詩是最出色的,我非常喜歡〈懂事年齡〉。顧城的詩歌風格很突出,然而必須說,〈一代人〉、〈遠和近〉與〈弧線〉等名作並非顧城最常見的詩歌樣子。你多讀幾首就會慢慢發現。讀詩需要經驗,不只是聽說。顧城詩歌時常滲透著強烈的個人意識,讓你不斷地想到他這個人,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個性。

我們看這首詩的題目︰「懂事年齡」,看來是關於成長的轉變,但「年齡」二字告訴我們這首詩歌的難度,「懂事」並不放在線上,而是年齡的那一點上,所以詩歌必須挖深這主題的內容。「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火焰的手指」詩歌首句即說出詩人的焦慮,覺得外面的人都在窺看自己,甚至連內心的隱秘也一覽無遺。進一步極言,別人指著自己的手指好像火焰一樣,灼熱得令人想立刻閃避,我覺得這個通感用得很好,讀者也感受到那種外界的侵擾。

我避開陽光,在側柏中行走」說避開陽光,就是害怕那種暴露於人前的時刻,這裡的「陽光」和「火焰」有內在的關聯,是光,是明亮,是灼痛。開始懂事,人們就想躲在陰暗的一角,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內心世界。他逃避,走到側旁的柏樹行走,這個「側」字要細味,它意味著不正,要閃避,而且柏樹邊或許有樹蔭,那就是他想要躲藏的陰暗位置了。至「不去看女性的夏天」一句,終於知道顧城所懂的究竟是甚麼事,仔細品味就會發現線索,「女性」和「夏天」放在一起,令人聯想到女人穿著性感的衣服,「夏天」二字有種誘惑感,同時,它更緊緊連繫著「火焰」和「陽光」兩個灼眼的元素。因此,顧城「不去看」女性,選擇逃避,都是因為「懂事」。

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是不是筆誤呢?為甚麼草地會紅而磚塊會綠呢?有些學者說詩人強行扭曲真實世界與幻想世界,這未免太誇張,是一種理念先行的說法,姑且以備一說。但更簡明的是,我們只需憑經驗就能欣賞它。別忘記詩歌充滿著具「火光」元素的詞語,想想顧城面對「火焰」、「陽光」、「夏天」等情況會發生甚麼事?如果你長時間注視著光源,例如刻意看太陽或電燈一段時間,當你回頭看別的事物時,腦海裡會有一陣暈眩,彷彿看到眼前充滿色彩,卻好像難以睜眼一般。這一句正極言顧城感到自己長時間被人窺看和指點,好像火光般刺眼,非常痛苦。所以他迴避和低頭時就會看見紅草和綠磚,一種不自在的逆轉。很多人亂用色彩和意象拼湊詩歌,顧城用這一句告訴你,詩句是千錘百鍊的。

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在迴避的過程中,顧城看到一棵大榕樹,而且把一種「懂事」的意識投放在景物上。他將毛森森的大榕樹比喻成男人,「男人」一出現,「女性」那條線索立刻突出,此者呼,後者應。「大榕樹」和「毛森森」承接上面「女性」,形象令人聯想到性,這首詩線索比較明顯,性意識冒起就是所謂的「懂事」。

我去食堂吃飯/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是一個很平凡、很有生活實感的句子。吃飯平常之極,但在一首詩中,明明在寫「懂事」,寫迴避女性,突然去吃飯就有點不自然,而在詩歌裡不自然的地方往往隱藏著待你發挖的某種東西。敲著木筷,似乎有種心急。如果我們連繫上文,再想到自古以來很普遍的食色之喻,那就比較容易解通了。詩人的餓,詩人的急,全都是他要迴避的「女性的夏天」。這句一方面說出了逃避,同時說出不能逃避,是自然的人性,蠢蠢欲動。

對角形的花園/走過的孩子都含有黃金」也許食堂外面就是小小的花園,等待吃飯之際,詩人看看四周環境。怎料那種灼眼的焦慮並沒有因為逃避而消失,它仍然緊緊逼迫著他。「對角形」的花園,為何刻意強調「對角」呢?角是尖的,像手指一樣,像火光一樣,暗示著外面的指點和刺痛,避無可避。更甚的是,連走過的孩子都彷彿閃耀著黃金般的顏色,也許是陽光的映照,好像帶著火光一樣,同樣會指責詩人的「懂事」,指責他去看「女性的夏天」。

讀畢整首詩,彷彿感到顧城厭棄外界而合上眼睛。他不明白四周為何都充滿灼眼的火光,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內心的隱秘,知道他開始對女性有興趣。這種焦慮對男生來說應有共鳴,道盡了「性欲」和「良知」的互搏,也像佛洛依德所謂「本我」與「超我」的抗衡。掙扎體現了人的存在感,每次讀這首詩都覺得顧城活活的在心裡出現。
二零一零年三月一日

2010年2月26日 星期五

〈我想戴一頂帽子〉/望軒

〈我想戴一頂帽子〉 望軒

我想戴一頂帽子
深紫色的貝雷帽


但他們都說不好
在樹林的陰影下
手在空中吹來
一隻紙鳶困在枝椏


小孩抬頭張望
我伸手不及的地方


二零一零年二月二十六日

2009年11月20日 星期五

〈爸爸會回來〉/望軒

〈爸爸會回來〉  望軒

兩個小孩子在公園裡捉迷藏,玩得忘形。天色晚了,仍然尋不著爸爸,他們站在原地,四圍張望,悵然若失。小女孩擦著眼睛,小男孩摸摸她的頭,說︰「別哭了,爸爸會回來。」聽後,小女孩哭得更厲害,彷彿一哭就幾千年了。他們已忘了流淚的緣由,縱然有時回過神來,不知自己在做甚麼,但尋找卻成了他們的習慣。畢竟生活折騰,一些擔子挑在肩上,就難以轉身回頭。特別是她,作為女性,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家庭,簡直沒有喘氣的空間。疲倦的時候,總會夢見爸爸為她挪開那些重擔,負在自己身上,然後一手抱起她,她像小時候般坐在爸爸的肱上,圈著他的頸項,縱然他的樣貌已變得模糊,但仍然感到溫暖。夜裡,枕頭上浮起一個淺吻的印痕。

工作的日子,她很快就被洪水淹沒,離爸爸越來越遠。一天下班,街市早已收檔,她如常地在超級市場購買特價速銷的材料,例如一盒保鮮紙包住的魚,透明的保鮮紙並沒有呼吸造成的起伏,顯然沒有生氣。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死了的魚固然不會,活生生的魚能夠直接呼吸地上的空氣嗎?她不知這尾魚叫甚麼名字,職員也懶得貼上標籤了,反正是一尾魚,瞪大眼,張開嘴,一副不甘心的樣子;她還買了些蔬菜,像一棵棵凋殘的禿樹;又買下瘦弱的叉燒,枯乾得像火場裡一塊不知名的焦。假如用以祭祀,神明定必降罪。她提起盛載這些材料的膠袋回家,途經的商店早已打烊,裡面漆黑一片,櫥窗反照著她的身影,豐腴的身材日漸消瘦,可是她沒有介懷,從不受地鐵站的纖體廣告影響。她早覺得,那些廣告牌是為男性而設,因為她曾經站在旁邊等待別人時,附近的男人裝作若無其事,其實眼睛正在比較她和那些廣告代言人的胸部。

電梯門咳的一聲打開了,怕且是屋苑沒有定期維修而生出病來。膠袋裡那尾魚好像嗅到甚麼,突然翻動了一下。她從手袋裡抽出鑰匙,插進孔中,拉開閘門,只見一個人影彎下身,正拖行著一具屍體。手上的東西隨即統統都掉下來,她嚇得雙手掩住面大叫,整層樓宇都尖了,可是無人理會。他緩緩轉過頭來,說︰「我找到爸爸了。」她雙腳一軟攤倒在地上,幾乎暈倒,腦袋一片空白,雙目無神,喃喃地道︰「殺人…殺了人…」他放下那具屍體,搖動著她的肩膀,說︰「我沒有,我找到爸爸了!」她回過神來,狠狠刮了他一巴掌,罵道︰「你瘋夠未!」他回去屍體旁邊,捏起他的衣襟,說︰「這些不就是爸爸失蹤前的樣式嗎?」這時她才仔細地看,發現頭部被割下來,頸項皮開肉爛,這是一具無頭的屍骸。她掩著口鼻走近一點,心好像被錘子敲擊了一樣,重塑了當年的一些印象,無論衣著或身形都跟爸爸當年一樣。她感到可疑,但沒法認信。她搔著頭髮,亂如錄音帶拆散的磁帶,埋怨道︰「你嫌我未夠煩嗎?因為你,我已經受夠了!」她突然像決堤般哭了,憔悴的眼袋漸漸紅腫。他撫摸她的頭,沿著髮絲梳理下去,摟著她的肩︰「我知道妳的苦,但卻不得不尋找爸爸。我們都想他,對嗎?」她沉思了一會,輕聲說︰「它從哪裡來,就把它放回去。」他說︰「妳記得那個公園嗎?早已荒涼了。今晚剛巧經過的時候才知道圍了欄柵,說要拆毀它,我一時心動,偷偷竄了進去,幸好攀架、滑梯、鞦韆還在,還未拆下來,否則我幾乎忘卻。」聽他一說,她想像到公園的淒涼,想回去看看。他接著道︰「那時忽然有黑影跑開,我也嚇了一跳,不過太黑,看不清楚,我走近那裡,不知踢到甚麼,差點兒跌倒,就發現了一具屍體。我嚇得倒在地上,激動得咬著自己的手背,發出像狗一樣的聲音。我險些暈倒,但當我發現他的衣著好像爸爸,我就再沒有怕。我膽子大得去買了一個巨型行李箱,把爸爸運回來。」她聽得很認真,但又感到可笑,鼻子嗤的一聲,說︰「你以為編了這個故事,我就會接受你的任性嗎?整天遊手好閒,又不找工作,只靠我一個女人仔,怎撐得起?我也想有人照顧,難道我要養你一輩子嗎?爸爸已經死了,算罷,別再找他,好好生活……」話還未說完,他解釋道︰「妳始終不信我,以為我作個大話欺哄妳。行李箱就在沙發後面,你過來看看,我沒有騙妳,妳再來看看爸爸,他的掌心有道疤痕,妳應該好記得。」她看到一道疤痕切斷了生命線,想起小時候他們兩個玩界刀,險些刺傷對方,爸爸連忙握住刀片,鮮血如流奔注。她心想,這怎麼可能,未免太巧合了,甚麼回事啊?她還是冷靜地保持理智,說︰「來,搬它回去,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不要牽涉進去!」他捉住她的手道︰「事到如今,不行了,我們都成了共犯。」她喝道︰「別說笑了!這可能是謀殺案,做了幫兇,洗不脫呀!」他激動地說︰「不!難道明知是爸爸,妳也要拒絕嗎?」她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沒有拒絕,他就在我的心裡。」她走去沙發後面拉出行李箱,決絕地道︰「快!別阻住地球轉!」他說︰「不行,他就住在我們家裡。」她感嘆道︰「求求你,帶它離開,別發神經病了。」他抱住爸爸,懇切道︰「尋找了這麼多年,終於找到,現在才放棄嗎?」她啞口無然,拿起地上的手提電話,輸入號碼「999」,正要報警。他立刻撥走它,掉在地上旋轉,倒過來看像寫著「666」三個數字。她想拾起它時,他飛撲過去,從後面鎖住她的頸項和雙手,沒法動彈。一輪搏鬥,腦後被甚麼重擊,眼前突然冒黑,隨即昏倒了。

她醒來的時候,雙手反綁在椅子上,嘴裡咬著一塊像饅頭的毛巾,沒法呼喊出聲來。她只見爸爸的衣服伏在地上,血痕斑斑,然後聽見廚房裡傳出廚具碰撞的清脆聲。他從廚房裡走出來,端著餐盤,盤上放著一杯血水,旁邊的碟子放著一塊肉餅。她想到那是屍體肉造,不斷搖頭,發出求救的嗚咽。他鬆開了她嘴裡的毛巾,她覺得他的眼神很陌生,說︰「你是誰?」他把餐盤放在桌上,拿起肉餅擘開,捏著兩頰,撐開她的嘴巴,塞肉餅進去,然後取來一杯血水,灌進她的肚子裡。她噴出了一些,但大部份都吞了進去。她的胃翻來翻去,卻嘔不出來。她一邊要嘔,一邊在哭,神情痛苦不堪,喝罵道︰「你瘋了!放開我!」他自己也吃了一啗,喝了一口,說︰「妳若不辨明爸爸的身體,他就會恨妳。爸爸不能腐壞,唯有吃這餅,喝這杯,才可以直到永遠。」她啐了他一口,說︰「別亂套經上的話,褻瀆上帝,侮辱身體。」他說︰「我不能等下去了,沒有爸爸,我根本不能活。」她道︰「不,你能,只要你沒有忘記。」他搖頭說︰「我記念他,只想他回來,難道妳不想再見他一面嗎?」她沒有說話,但確實默認了。他解開她的繩子,把她推進房間,她說︰「你幹嗎?滾!」

房門關上了,大廳彷彿靜默了一會,然後傳來︰「別哭了,我們把爸爸,再生下來。」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日

2009年10月26日 星期一

〈成長頑駄無〉/望軒


〈成長頑駄無〉 望軒

書櫃上擱置了幾個盒子,封滿塵埃。很久沒有碰過了。直到收拾的時候,好奇地打開,裡面是大小不一的機械人模型,有些頭部歪轉,有些手腳支離,還有很多零件零散在底部。這彷彿是墓塚,而我在推開塵土下的棺木,逐一確認他們的身份。或者,是他們首先認出了我,縱然我已比昔日憔悴,臉上帶點鬍渣鬚根。我總是無法控制它們的生長,刮了又重生,像盒子上的塵垢,玷污了青春。考試用的筆記、工作上的文件,還有許多課外書,堆疊如山,那些模型盒子甚麼時候擠到天花板的角落去呢?我竟然遺忘了他們,模型拿在手裡,感覺越親切,就越不能放過自己。

少年時候,以為這些模型會玩上一輩子,我又何曾想到自己的罪過呢?曾經聽說過,重要的事情永遠不會忘記,但為何我會忘記呢?是因為我不重視嗎?他們可是我從前的伙伴,陪著我成長,或許暫忘意味著我的無情。直到打開盒子,才喚醒了遠古的記憶,彷彿那是上一輩子的事,要重新拼湊。從讀書到工作,時間固然被削去大半,就連心中也堆滿了沉重的貨箱,壓扁了細小而脆弱的模型盒子。也許人最軟弱無助,成長過程中不得不把最珍重的記憶挪開,騰出空位存放令人厭倦的東西;而模型卻充滿同情,為你藏起所有童話故事,到你翻箱倒櫃的時候重溫。記憶可能在人的心裡,同時在物件上面。我沒法記住童年的一切,很多玩具都丟棄了,於是很多記憶都會容易消失,能夠捉緊的還有幾多?如今保存下來的,又可以守住一輩子嗎?

第一次買模型,大概是小學某年的暑假,那年跟表哥表弟一起寄居外婆家。眼見表哥有很多模型,自己也一直想要。表哥多次慫恿,我終於用零錢買了一盒他沒有的新模型。他砌好了,我們就趴在地上,看著表哥玩我的模型,不敢反抗,但看著他左右手各執模型打鬥,嘴裡裝作鏗鏘的聲音,我彷彿看見了刀光劍影。那時地板冰冷,但卻沒有理會。這模型主調黑色,額上有一彎新月,依著忍者模樣設計。我很喜歡,我一直覺得,這模型好似我。後來,我買了很多很多模型,自己嘗試砌,翻開說明書,不懂日文,就依照那些圖式和編號去做,很容易就成形了,只是外殼邊緣的部份削得不乾淨,貼紙貼得比較歪斜,而且不會上色,比較單調。為了買模型,試過挨餓,每天上學只吃一點點,儲下五元,五六天就可以買一盒了,當時一盒小模型只賣二十五到三十元左右。每個月推出新款,那時我幾乎全都買下來。我一旦喜歡某種東西就會沉溺得無法自拔。

有一年農曆新年,恐怕是最天真最傻氣的一年了。初十以後,拆開所有紅封包,雙手滿是金粉,而且一身銅臭。數算那些壓歲錢,大概有千多元,但我卻抽取了其中二百元,對媽媽說︰「媽媽,你讓我買一盒大將軍,才二百元,其餘的錢給妳吧!」因為媽媽向來不准我買過百元的模型。現在回想起來,自然愚笨。千多元可以買更多東西,但那時媽媽滿意的笑容我至今記憶猶新,她誇讚我是個知足的好孩子。小時候為了這玩意可以無視一大筆金錢,相信只有童話故事才會發生;長大後知道掙錢艱難,吃喝玩樂都計較錙銖,但越吝嗇就好像越難暢快。也許,這些年來,我已經忘記了如何心滿意足。

不過,以前我喜歡模型的程度,確是有點過火。已不是單純地想玩,而是有一種欲望佔據心頭,只想擁有更多。有一次,我和哥哥在家追逐,你打我,我打你,結果哥哥撞倒了啟動著的風扇。風扇跌在地上,旋葉噼噼啪啪地響,裂成碎片飛了出來。幸而沒有受傷,但我們都嚇呆了。到我們關掉電掣後,不知如何是好。收拾好這個爛攤子,我們才傾談這件事。欲望是一隻魔鬼,我彷彿想到當日自己的表情是何等邪惡,甚至頭上長出了一雙尖角。我對哥哥說︰「不如我跟媽媽說,我回房刨鉛筆時不小心撞跌吧…但,你要把所有模型送給我。」我已經忘了他怎樣答應這個條件,只記得,媽媽幾乎是不理會任何原因就用藤條鞭打我們。雙手佈滿紅腫的印痕,但捧著用重罪換來的模型,我興奮得只餘下一個空殼。

哥哥不玩模型以後,弟弟才開始玩。我們趴在上隔床玩,由我即興編織故事,每天夜晚都會展開冒險之旅。想到這裡,我才記起床上述說的故事,還有遊戲時發出的乒乒乓乓或砰砰嘭嘭的刀劍槍炮聲。有好多年了,為了做功課和工作,或只是沉迷電腦,忙到夜深,倒頭就睡。這被子一翻,往事好像遺下的模型零件滾落在床舖一角。那時,我並不知道玩模型正在培養自己的創作能力,縱然只是遊戲,但想像力卻如飛鳥翱翔。模型臉上的眼神和表情在細微地變化,手腳靈活地運動,就連環境也從無到有,床褥突然變成塞外或城鎮,上演著驚險的故事。創作不一定孤獨,但總想個人。每當弟弟要改寫我的故事,心中就非常不悅。我要他手中的角色被刺死,他卻要裝帥地閃開。怒氣湧起,我搶過他手中的模型,用力砸到盒子裡,一連三次,才把它的關節弄斷了。弟弟哭了。那時我並無悔意,只知道,我不容許別人侵擾我的世界。

我幼稚地模仿別人。剪開一些舊布,甚或是牛仔褲的褲腳,設計斗篷,為正義的英雄人物披上,英姿勃發;又買來黑色和銀色的油筆,為一部份模型塗抹成邪惡的奸角,組成黑暗兵團;我更把一些模型改頭換面,用不同的配件胡亂砌來砌去,偶然湊成特別的樣式,就算是自己創造的人物了。我顯然不專業,只是隨意改造。虛構的故事也不過是簡單的正邪二分法,犯駁多而且無聊,但當時哪會理會高深或膚淺呢?最緊要好玩,而更重要的是滿足自己,情感和精神注入模型裡面,他們的眼睛才有神。

如果再拿出來玩,恐怕會被人取笑。但更真實的是,如今想玩也難,因為再沒有從前的單純。現在虛構故事可能喪失了即興的能力。想得太多,還會有興致嗎?我再次摸玩這些模型,感到很不自在。他們的手腳為何僵硬而欠缺變化?雙眼又為何瞪著我,絲毫不眨?他們好像有很多話要對我說一樣。我撈起一些脫落的零件,有些陌生得不知來自哪裡,有些則已毀壞得無法重新嵌上,彷彿再沒有完整的人生。逝去的已沒法追補,我可以怎樣呢?

我至今仍然抱著某種幻想︰世途險惡,職場上爾虞我詐,我必須配備一把短劍防衛。社會可能是現實的戰場,人人都渴望變成武者,或登上大將軍、超將軍之位。一旦失守,更可能會成為黑暗兵團的手下。也許邪惡勢力正在蔓延,大魔王正覬覦著這個世界,要破壞地上的秩序。黑夜裡黯淡的月光微微斜照,我是最初級的頑駄無,踏上新的一段歷險旅程。妖魔鬼怪一旦侵襲,我就誓必出鞘,一彎劍影,亮殺四方,保守胸前一顆晶瑩的寶玉。這個故事將要開始了,這個人物也將要成長。然而,往事還未儲起,前路遽然逼近。這種徬徨叫人驀然發覺,我這一盒模型,還未砌。

二零零九年十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