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1年1月2日 星期日

〈浮生柒記〉/望軒


〈浮生柒記〉 望軒

一個人的浮生,總有多餘的那一記。太多隨筆只關乎自己,無關乎世界與人生。從自己的洞穴看出去,一些朋友正踏上路途,也有一些已然成家。活著與知識或智慧有多大的關係,活著只是活著。聖誕假期有很多工作尚未完成,到了臨終結的這一天,我仍然選擇擱置在一旁,因為我有話要說。如果工作已經籠罩了整個人生,我們就要時刻警醒,它是生活的一部份,如果它比生活更大,你已經在人生裡迷失了。平衡很難的,我們總是在抗衡。我身邊的朋友,時常掛上痛苦的樣子在呻吟的,大多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他們在理想和現實中掙扎。我時常提醒自己,訴苦,只會把青春掃光。因為未做到,所以時常提醒自己。

因為鏡子和人,我們喜歡對立。但鏡子是需要的,人也是需要的。在你們的描述裡,我看見自己的另一面。從前因為缺乏而去尋覓擁有,今天因為擁有而去尋覓缺乏。這是轉變,其實也是不變。以前連吃也要挑最平宜的,但今天應在適當的時候捨得。在剛工作的頭幾個月,我很早就察覺自己,我花了一段時間適應,重新把金錢的價值定位。數字人生展開了,與其說它是將來的儲備,不如說它是當下的本錢。不妨再述說一點自我,成長中我是一個漩渦,不斷向內旋轉,我已看見深淵裡的大智慧,可望而未可觸及,但這個漩渦通向無底洞,與岸上的一切似乎全然隔絕。於是,我拓展自我,增加了自己的負擔。除了經典,生活和潮流有旁雜的資訊,我要在吱吱喳喳的雜聲中,聽一聽有沒有來自外太空的密號。咖啡或酒只用來調情,它始終沒法代替對話,眼前人,抑或是書頁上的某某。叱吒樂壇的音樂多年不變,我彷彿回到中學時代一樣,但它始終來到這一年,這個我與時代脫節的一年。換句話說,我們已成了當年嫌棄的長輩。我特別替黃偉文高興的,經過幾年他再次重奪最佳填詞人獎項。獎項雖然不是最重要,但卻是一點起碼的認同。他的演說很好,因為有很多衛星環繞才烘托出天皇巨星。三十而立,立的就是這些位置。不論在咖啡室還是茶餐廳,呆著空想,只不過是嘍囉。即使看過甚麼世界名著,抑或翻開甚麼時尚雜誌,只要你還坐著發洩生活的不如意,不肯爭取人生的可能性,甚麼咖啡時光或茶餐時光都是白過。訴苦可以用來蓄電,但這樣你只不過是折舊了的充電池,你需要的是更替新電池。在工作之餘,問自己最想做的是甚麼,我渴望有一番文學和文化的事業。那我務必要建立另一個自己,一個不能拖垮另一個,這才是現實和理想真正的融和,這是城市生活所需要做的。如果想把藝術文化作為正職,在香港難上加難,可能需要廣闊的人際網絡,或者先走一段苦路。

樂壇正在沉寂,但總比文壇好。文學與生活潮流脫了軌,已是名副其實的囈語。或許缺乏大眾的互動和參與,或許缺乏不同的前輩的評語和鼓勵,或許缺乏知音和伯樂。我看見很多十里馬和百里馬正在奔跑,我在尋找香港的千里馬,也等待被伯樂尋找。我還在翻《新假期》、《Milk》和新推出的音樂雜誌《Mute》,最近還想看看《號外》。以前我很討厭雜誌,覺得它的價值很低,但在這個假期我喜歡上它們,我感到自己正在整合著意緒,有四兩撥千斤的動態,無極而太極的生活,正需要運轉至輕和至重。就算有作品,也沒有人去寫那種緊貼脈搏的漫談,所以文學似乎與我們無關。尚未出現一本真正的文學雜誌,市面上的所謂文學雜誌只不過是一堆文字,一些大圈子小圈子的結集。有些現象我的確看得見,但無能力改變,等待美好的來臨。這不是一個人能夠改寫的命運,我有我的方向,火苗也將有它的旗幟。我和你的身邊都有很多可塑造的人才,他們都有不同的專長,關注的範疇也不一樣,如香港、台灣、古典、現當代、後現代、西方、亞洲、學術理論、翻譯、繪畫、攝影、音樂、動漫之類,但大家都沒有好好擅用。在沒有人發現自己的時候,也要充份動用這些神經,生活需要多元化,但我們只是選擇一條自怨自捱的路。

為甚麼有些人能夠找到生活的情趣呢?沒有廢物,只有位置放得不當而已。正經和不正經具有同等地位,不要輕看它們,需要玩,捨得去玩。李家仁的〈小明上廣州〉在除夕倒數夜可以唱得很狂歡,陳奕迅的〈葉問風中轉〉在叱吒頒獎禮結束時也唱得很開懷。落幕時要快樂,迎接時要喜悅,捉緊當下的一剎,你才臨在這塊地上。聽著林奕匡主唱的〈浮生六記〉,范詩琪填的詞很有共鳴︰

他的小餐館 位子總坐不滿
剩下的白飯 自己當作早餐
靠雙手打拼一番 當初想得多浪漫
最後只賺得晚餐和帳單

他的畫已畫完 自覺一時無兩
畫中星光燦爛 世間卻有冷暖
賣不出去的靈感 咄咄逼人的貧寒
藝術難道等於過得淒涼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他為了生存把工作變成習慣
上班和下班 就像天色變換
回頭一看沒有一絲波瀾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他的故事他的人生何只千千萬萬
卻只像小說翻了一翻 看完

誰生活平淡 誰從不靠岸
誰自願懶散 誰不願停站
誰愛得勇敢 誰走得太慢 誰被誰觀看

她不需要同伴 環遊世界亂闖
只愛綠水青山 從不留戀旅館
靠風景填平孤單 躲開人情的聚散
卻不知道哪一個是終站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她把愛情捧到天上金不換
重複的糾纏 熱情歸於冷淡
來來回回只覺衣帶漸寬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我的故事我的人生記錄在這一章
被某一個她翻了一翻

再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她把愛情捧到天上金不換
重複的糾纏 熱情歸於冷淡
來來回回只覺衣帶漸寬

說也說不完 剪也剪不斷
我的故事我的人生記錄在這一章
被某一個她翻了一翻 看完

    ——寫於聖誕假期完結
望軒 新約
二零一一年一月二日

2010年10月1日 星期五

〈金色大草園〉——大棠荔枝山莊記/望軒

〈金色大草園〉
——大棠荔枝山莊記

作者:望軒

難得的國慶日假期,我和教會一起去大棠荔枝山莊郊遊。本來不打算參加,但想到是星期五,不妨舒緩一下壓力,看來會比較健康。先到葵興堂集合,再乘坐旅遊小巴,很快就抵達目的地。當然,那裡與我的期望截然不同,我還以為是山上興建了西洋大屋那種,我為缺乏一絲殺機而感到失望。在荔枝山莊的入口處,首先留意到火龍和老牛。火龍看來退了役,掛在臨時搭建而成的簷下;老牛則還在工作,拉著車上的遊客四圍觀光。

詩與遊戲

荔枝山莊裡有些手搖水井,我第一次見,壓下手把,水便徐徐流出。山莊裡有很多果樹,尤其是種大樹菠蘿的,不論樹幹上還是枝葉上,都能夠看見碩大飽滿的果實。我們找了一處空地唱詩和玩遊戲,就在一棵樹的旁邊,主持人站在大樹菠蘿的下面,等待當頭棒喝。超負責領詩,唱了四首,我為著有太陽而感恩。真的,不是隨便說,而是今天實在地感受到陽光包圍住自己。那四首詩歌,沒有一首懂得唱,一向覺得他們好厲害,可以把不協音律的歌詞唱得朗朗上口。從小至大,我也沒法明確分辨不同的音階,注定發展不到音樂的路。之後玩了三項遊戲,第一項是傳統的破冰遊戲,用扑傻瓜來互相認識;第二項是用口罩蒙眼,隊長則不用。由主持人悄悄告訴隊長我們要砌成的形狀,然後隊長發號司令,移動我們的位置。兩條題目分別是十字形和心形,其實蒙著眼,也大概猜著了;第三項頗高難度,我少動腦筋,沒法解破,靠著提示,由組員破解這個題目。主持人給每組一張A4紙,要把紙張剪成一個圈,然後人手牽手排成一線,由一端開始,穿過所有人到達最末為之勝。我們本來遙遙領先,沒料到最後竟然斷開了紙圈而輸掉。

混沌若雞子

遊戲後一起到燒烤場,每人拿取一份燒烤包,沒有選擇,都是常見的食物,其中雞全翼最好吃。燒烤時,本來一直無事,我如常燒得很有效率,轉眼就到最後一塊牛排,怎料突然發生事故。超和宏兩兄弟一開始把兩粒包了錫紙的雞蛋放在爐邊慢煨,他們迎合了媽媽的要求,話說他們的傳統習慣是,孩子吃了兩粒在爐邊煨熟的雞蛋,學行會比較容易。起初我已擔心會否跟微波爐加熱的結果一樣,但他們說得好像很有經驗,所以沒有阻止。後來,有一粒雞蛋的蛋殼卟一聲破了,那時還以為另一粒雞蛋也會如此,只要蛋殼裂開,疏通了膨脹的空氣就沒事。可是,過了一陣子,「嘭」的一聲巨響,那一粒雞蛋竟膨脹到爆炸的地步。那時我坐近爐邊,彎腰燒著牛排。這一次爆破嚇得全場呆若木雞。我親眼看見千鈞一髮之際,爆開的錫紙好像一塊隕石飛向我的眼睛,我在一瞬間迴避,錫紙擦過我的右眼眼皮。回過神來,我彷彿見證了世界誕生之始。腦海裡浮現出「混沌若雞子」說和「宇宙大爆炸」理論。旁邊正在燒烤的人也追問我們發生甚麼事,因為他們有位青年的衣服燒焦了。難道是燒紅的炭塊飛了出來弄成的?但他明明是背著我們而坐,怎會胸前出事呢?不清楚,但如果灼傷的是我雙眼,真的可大可小!幸好,他們沒有追究事件,是和諧的基督徒。我看著火爐,那些灰白的炭已被推向一邊,好像月球凹凸的表面。火爐的鋼絲網也變了形,其實非常驚險,避過一劫,特此感恩。人們疏忽和愚拙的事實在太多了,危機四伏,我的頭頂還有幾塊蛋殼和蛋黃,當然,地上也有生命的殘骸。

籠中的猴子

自由活動時間,我買了一枝汽水,比外面昂貴幾乎一倍,但這時需要冰涼的飲料,就不計較太多了。一個人閒逛,我挺喜歡自己散步的時間,眼睛可以由人回到環境。荔枝山莊裡的果樹很多,除了大樹菠蘿,我還看見沙田柚、荔枝、龍眼、楊桃等等,中間有養魚的水池,噴泉射出的水好像灑到我的頭上。身旁經過老牛拉動的車子,繞著水池走。有些弟兄姊妹去了騎馬和坐牛車,我自己則很少這樣。以前覺得他們很可憐,但我會幻想牠們的心態會否和我一樣,這只是工作的一部份,逆來順受以換取更多的食物或回報呢?想到生命的自由和不自由,我嘗試擺脫所謂憐憫的緣由。沒有常悲,沒有常喜,我和牠們同樣站在地上,就是去順應環境而變易。我忽然聽見一把短促而興奮的笑聲,很熟悉,我回頭一看,果然是我的學生!他坐在家庭車的前座,喝著一罐汽水。他的媽媽在推動那輛家庭車,還有他的哥哥也在沙地上蹦跳。他們的智力還停留在小孩子階段,輕易地獲得快樂。我叫他,他沒有回應,好像看不見我,他們的世界像一個圈子,在不同的環境,就圈住不同的人。平常在學校,他很喜歡纏著我,老是不正經的。我不太介懷,笑一笑,和他的家長聊了兩句,然後我看見前方有繩網,上面有好動的小孩在玩,像猴子。

後來,我真的看見猴子了。欄柵裡雖有山羊,但我看的是餵山羊的妙齡少女;玻璃箱中有蝴蝶標本,但我倒欣賞破裂的玻璃與蝴蝶的碎屍。唯有猴子最吸引我,籠中的猴子和兩隻野豬相處融洽。一對父子走來,拿著甘筍絲條餵豬,濕潤的豬鼻貼近鐵欄,幾乎想吃掉小孩的手指。至於那隻小猴,有個遊人請牠吃了一塊紫菜鳳凰卷。他坐在木條上面,動態活像人形,剩下那一塊紫菜隨意丟在地上。我發現猴子也有牠的習慣,每次牠回到地面,牠也會兜一個圈子,爬欄和穿洞,有自己的一套路線。雖然猴子在籠中,但牠的眼神不迷惘。

金色大草園

那裡有個鱘龍池,但我發現不到龍的蹤影。聽說山莊裡還有鴕鳥、馬匹和蝙蝠等,我沒有觀賞這些動物,我知道那些地方聚集了很多人。我好想遠離人群,安靜自己。荔枝山莊裡有片大草園,我最喜歡。開始時經過了,最後還是回去。那片空地很舒適,吵雜聲變得很弱,反而聽見自水壩流下來的水聲。眼前是一片草地,草地中央有把巨大的太陽傘,像亭子,可以遮陰,然後左右延伸小徑,通向兩邊的出入口,形成一個直角。遠看是青翠的山和樹,山上有高壓電纜,樹後面有墳墓,好像本來就靜默地存在。我踐踏草地,很想脫掉鞋子踩上去,我看見草地上有一雙翩翩飛舞的影子,抬頭一看,是調情的蝴蝶。半空中還有很多蜻蜓,懸浮起一片秋色。

那把太陽傘下面有一家人在玩大型的肥皂泡,笑聲在草地上格外響亮。有一群小孩子突然走進草地嬉戲,他們在踢球,後來球破了,我才發現那是沙田柚,連汁液也飛濺出來。大草園上演一幕幕人間的戲,他們走了,另一些人會上場。我打從心底裡感到自己很需要坐在草園之中,已不理會烈日當空了,我找了一塊巨石,像大觀園裡的賈寶玉坐在石上感悟。樹蔭未能為我遮陽,但那個位置很好,可以環視整個草園的左右遠近。有一家人把剛學會站立的孩子放在草地,然後爸爸退後幾步,引導孩子走路,媽媽則拿著相機,拍下孩子的哭笑;又有一家人,孩子在打羽毛球,玩得好開心,父母也是拿著相機。父母,總是旁觀者。後來,有一個爸爸,鼓勵他的兒女,開開心心去跑,在草地上跑吧!我有一股莫名的觸動。又有個小女孩在吹小小的肥皂泡,泡沫的幻彩在草地上飄舞,有三個泡泡黏在一起,在我的眼前掠過,好像物理學的粒子結構,又好像有機連結的三位生命體,在半空中爆破,毫不感到可惜,因為它在這一刻需要消失。好美,真的好美,我絲毫不再感到人為活動破壞大自然。似乎有一段日子,我們這時代的人慣於把人和自然完全對立起來,極力渲染人的邪惡。我突然悟通了一點甚麼,幾千年前的先知為何描繪天國有黃金和寶石的屋子,為何說上帝會賜予金色的冠冕?金色,這麼世俗,如此屬人,怎能令人接受呢?但我眼前卻開示了天人合一之境,所有事物都融化和大同。山上的電纜、草地上的肥皂泡、石邊的報紙、巨傘下的垃圾箱,它們就在這裡,沒有一丁點多餘突兀。腳邊的泥土上有枯萎的落葉,樹上有勞動的螞蟻,死亡即生機,活著即永恆,我在那裡,牛的糞便也在那裡;文明和垃圾在那裡,上帝也在那裡。

陽光猛烈地照射,樹葉的墨綠帶著金邊,蜻蜓的翅膀也搧動著星光,整片大草園青蔥而耀目,我甚至感到自己全身的毛髮都反照出鑽石的光芒。我坐了幾乎一個小時,滿身大汗,到了集合時間,必須離開這片金色大草園。我站起來時才突然發現,剛才坐下來的姿勢,和羅丹的「沉思者」雕塑一模一樣。

二零一零年十月一日

2010年8月28日 星期六

〈旮旯〉/望軒


〈旮旯〉   望軒

山區裡建了一所圖書室,新興的,但很簡陋,好像臨時搭成的房間。四面圍牆,只有一隻窗戶和一道門。裡面擺設了三個書架,貼著牆壁,中間放一張桌子,書架和桌子上面滿是他人捐贈的二手書。村民可以自由借閱,但借閱的大多是山區學校讀書的孩子,村裡只有他們最認得字。這所圖書室是城市人捐助而成的,坐落在村外不遠的位置,遠看好像掉在山地上的一盒牛奶。

每天晨光未開,一些孩子要踏破鐵鞋,越過山嶺,到另一邊的山區學校讀書,來回很花氣力和時間。圖書室興建的位置經過一番爭議,為了更多人受惠,提升孩子的閱讀機會,最後決定建設在村外不遠處。那段山路,孩子上學或下課都會經過,他們相信對改善山區教育有所幫助。起初孩子都很好奇,時常跑到那裡翻書,自行登記借閱紀錄,定期歸還,他們都很自律,不需要管理員和監視器。他們知道,要改變山區的環境就要互助,越多人讀書,就越有機會脫貧。他們都接受了學校和父母的期望,相信知識就是力量。

圖書室的人流的確越來越少了,好像滲出的汗水轉眼蒸發。炎炎夏日,簡直像九個太陽同時掛在天上,圖書室裡更熱得像灶頭一樣。那裡很悶熱,但李桃桃卻忍耐得住,坐在圖書室的角落看書。她甚少借回家,因為她想知道甚麼,立刻翻看另一本書就可以了。她在山區裡讀過兩年書就沒讀下去了,本來認得的字不多,但在書中學會了大量常用字詞。她專注地閱讀著,突然有本書掉到她的頭上,痛得哎呀了一聲,回頭怒視問︰「誰?」沒多久,窗戶升起一雙眼睛。桃桃猜到那是楊春雲,連名帶姓叫喚,他才伸出頭來,泛起一張嬉皮笑臉。桃桃正想責怪他,但他卻突然站不穩,跌倒地上。她立刻跑出門,只見春雲和牛官壓在一起,旁邊還橫著梯子。看見這個景象,桃桃心裡涼快,不禁大笑個不停。她的笑聲吵醒了背上的弟弟,她連忙捂住嘴巴,止住了笑聲,回頭看顧他。紮在右邊的小辮子幾乎拂到弟弟,他在鮮紅的龍鳳揹帶中酣睡,突然呱呱喊叫,嘴角的垂涎直流至姊姊的背上,濕了一片黑。桃桃用雙手在背後托高一下,輕拍他的屁股,他才慢慢收起哭聲。桃桃立刻裝出嗔他們的臉色。春雲告訴桃桃,村裡來了攝製隊,趕快去看看。她說︰「是嗎?又有人來了?」春雲說︰「他們帶了很多東西來,說不準可以拿到甚麼。」說罷,他們就急步回去。桃桃頸上的銀飾拍打素黑衣裳上的花紋,發出沙啞的鈴音。背上的弟弟雙腳踢來踢去,好像一起跑回家。

聽說他們是歌手,他們拍著盧樹好的肩膀,皺起臉容,對著鏡頭說著甚麼,樹好顯得非常不自然,聽一句答一句,或者只在適當的時候點頭,與平日判若兩人。如果得到他人的捐助,多些物資,的確可以改善日常的起居飲食,所以主持人積極地宣傳,盼望更多有心人士捐款。突然,牛官拉春雲和桃桃到另一個房舍去,有些明星跟他們聊天和玩遊戲,之後隨意派發了一些新文具、衣服和鞋子給他們。他們三個立刻跑到房舍後面,把物資全都攤出來。桃桃得到一雙鞋子,但根本不合適,給父母則太小,也是穿不上,她又想過留給弟弟,但日子太久遠了。於是,她送給春雲,春雲露出笑容,其實他早已羨慕桃桃得到鞋子,但他還是說︰「鞋子貴,妳爸爸會罵。」桃桃沒好氣地說︰「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呢!」春雲便對牛官說︰「這樣吧,我把這件汗衣給你,你把文具給桃桃,你要文具也沒用!」牛官拍手同意︰「好啊!反正我也不讀書,有了汗衣,我可以給大肥牛擦汗呢!」他們都哈哈大笑。桃桃得到新文具,笑得更燦爛了,宛若一個桃子。

大部份孩子都習慣了早起,到偏遠的山區學校讀書,攀山越嶺,早出晚歸。他們的父母年紀老了,但從不考慮退休,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做一輩子,供子女讀書。可是,春雲和牛官就是不愛讀,時常逃學,跑到山澗玩耍。後來,這件事給揭發了,最終瞞不過父母,原來他們的功課都是桃桃做的。那一天,春雲回家,楊大叔就板起臉,摑了他一巴掌,斥責他︰「沒出色,你不讀書,一輩子都呆在山裡!以後的日子怎過,你就去討飯,不要回家!」春雲反駁道︰「在山裡有甚麼不好,我不愛讀。你去上一課,就知道有多不自在!」楊大叔又打了他一下,春雲摸著自己的腦袋,噙著淚說︰「我不讀了,我寧願上茶山採茶葉,掙錢更好,你和媽媽都不用這麼辛苦。」楊大叔緊握了拳頭,想再打他但下不了手,只是怒氣沖沖地說︰「誰要你操心,你只管讀好書!」春雲怕捱打,退縮一步,轉身就跑出門,楊大叔還喝斥一句︰「跑了就別回來!」春雲的鞋子是新的,跑起來特別沉實,每一步都踏著山地的泥土。

牛官的房舍傳來嗚咽聲,牛老爸說︰「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牛官咬緊牙關說︰「你也不是第一次。」牛老爸說︰「你知道就好,那一次爸爸為了給你買書,你說賣了幾件寒衣。」牛官說︰「誰叫你這樣做!但這次你竟然……」他說不下去。牛老爸說︰「你要知道我為的是誰。」牛官突然激動地道︰「書我可以不讀,但你絕不可以賣牛!」牛官的淚水不斷掉下來,模糊間他彷彿看見牛老爸把牛偷偷賣給牛販子時的情形,大肥牛給拖走時一定有含著淚回頭,想我陪在身邊。他想起了以前放牛的日子,他的手撫摸起了厚繭的粗牛皮,大肥牛親暱地發出哞哞聲。他穿著汗衣,赤腳蹲坐在上面,與他傾吐心事。在山崗的青草上,他告訴大肥牛︰「我將來要娶桃桃做老婆!」大肥牛歡喜地舞動著尾巴,牛官樂極忘形,哈哈笑道︰「你也說好吧!」他又記起有一次,大肥牛吃青草,餓得踩進了人家的農田吃莊稼。牛官怎樣都牽不走他,結果給農田的伯伯吆喝一聲趕走,牛官還維護大肥牛,對那伯伯說︰「對不起,都是我踩爛的。」這些片段都一一在牛官腦袋裡浮起,他對爸爸說︰「大肥牛是我的命根!」牛老爸心裡一沉,想︰「你何嘗不是我的命根?」他強忍道︰「那你就不要辜負牠,牠為我們付出了這麼多,你該想想怎樣報答才是。」

桃桃的父母看管嚴了,不許她時常跟春雲和牛官來往,說姑娘長大了就要檢點,避免過於親近男孩。她絲毫沒有怨言和反駁,只是一邊照顧弟弟,一邊幫媽媽織布,幫補家計。她知道,只要能夠盡快完成預算的工作,騰出時間就可以去圖書室借書。不過,現在父母不准她呆在圖書室裡,只可以借回家看。桃媽見桃桃那麼喜歡讀書,還自己做筆記,有一天對她說︰「桃桃,爸爸不讓妳到山區學校讀書,妳有沒有怨我們?」「媽媽,不要這麼說,我怎會抱怨呢!桃桃明白的。」她怕媽媽擔心,安慰道︰「而且現在有了圖書室,可以借書看就心滿意足了。」桃媽心裡的刺就是怕桃桃怨恨她一輩子,聽到這番話,慶幸自己的女兒這麼明白事理,心裡如釋重負。

後來有一晚,牛官在圖書室裡碰到桃桃正在選書,心跳得急亂,圖書室裡就只有他們兩個,每一句說話都好像在心裡回響了一遍。桃桃感到牛官與往日不同,室內的空氣變得很不自然,好像塵埃飛舞起來,她咳了一聲,先開口說︰「聽媽媽說,你回校讀書了,讀得還不錯。」牛官尷尬道︰「對,開始用功了,而且同學遊戲時,大家都好高興。」桃桃說︰「在學校的日子一定好開心。」牛官也說︰「也對,只是以前沒察覺。如果可以一起讀書,妳說多好。」桃桃突然害羞起來。牛官又道︰「要是妳可以到學校讀書,一定比其他同學出色。只可惜……」桃桃迴避了他的眼神,眼睛在掃視書架,忙道︰「沒甚麼可惜不可惜,現在可以看看書也很好啊!」牛官忍不住問︰「因為是女孩子而不讓妳讀書?」桃桃說︰「哪裡是呢,你不明白,讀書不是人人負擔得起。我們家裡都在儲備,把最好的留給弟弟,而我在這裡學到的一切將來都會教他。」桃桃總是樂天活潑,牛官好像給牛尾搔了一下,感到一陣心癢,突然衝口而出︰「我會娶妳!讓妳舒舒服服地看書,不用擔憂生活!」他的話在狹小的圖書室裡顯得格外響亮,桃桃好像被一頭猛牛闖進心扉。她完全沒有料到牛官會說出這樣的話,有點不知所措,但見到牛官的傻勁,的確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快樂。她不期然泛起含羞的笑容,輕聲說︰「你讀好書,以後再說。」她隨便拿起一本書,在借閱簿上簽了名字就走。牛官雖然不明白桃桃在想甚麼,但他看見桃桃緋紅的笑意,好像得到了她的默許而欣喜若狂。

楊春雲的鞋子已經髒了,黏滿山泥,開始殘舊。那天他跟爸爸吵後,氣得上山採茶,第二天捧著一大籮茶葉回家。楊大叔看著春雲堅定的眼神,始終沒法逼他讀書,就只好讓他工作。楊大媽為這件事慨嘆了很久。太陽猛烈地照射了他好幾年,他絲毫沒有躲懶,有了錢就可以改善生活,有了錢就可以孝順父母,金錢是他的動力,他覺得親手拿著汗水掙來的金錢,比讀書的虛無和遙遠來得真實。他在茶山上曬得泥黑,雖然時常赤裸半身,但仍熱得汗流浹背。有一天中午,太陽熾熱,他就到茶山旮旯裡的石潭去洗澡,赤條條地浸在水裡。剛巧牛官和桃桃上山找他,其他採茶工人就說他去了石潭。他們到了那裡,看見春雲就大聲喊他。春雲驚喜地揮手說︰「咦!你們來了,快下水!」桃桃笑說︰「還小麼,真是長不大的孩子!」牛官對春雲說︰「姑娘大了,別為難她。」春雲笑了一笑,大叫︰「怕甚麼!別理她。你快下來,好涼快!」牛官把背包遞給桃桃,脫掉身上的衣服,只穿著一條內褲,就跳進潭水裡去。桃桃看見他們的傻氣,得意忘形地玩水,又想起童年的事,不禁哈哈地笑了。

太陽是一盞不滅的燈火,她坐在石邊,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順著水聲,閱讀一個故事。

二零一零年八月二十八日

2010年8月21日 星期六

〈從賽西湖到寶湖——與洪爺飲茶記〉/望軒

〈從賽西湖到寶湖——與洪爺飲茶記〉 望軒

在銅鑼灣轉乘巴士,好像越駛越遠,深感不妙,於是下車,打電話救助。甄師兄說酒樓就在石塘咀街市附近,我問街上的一對長者,他們指示方向,說一直行就到。原來還有兩個街口才到,我急步跑去,畢竟已經晚了差不多半小時。

上寶湖海鮮酒家,見到洪爺,與他握手以示問安,又有一段日子沒有見面。上次相聚我還未找到工作,今天再見時我竟在學校教了一個學年。與上次相比,洪爺似乎健康了,臉色也好精神。以前讀書的日子在賽西湖附近,如今寶湖重聚,時光飛逝,轉眼有兩年多。雖不是洪爺的得意門生,但他總記得我愛寫作。那時因為對曲有興趣,我問他怎樣填曲寫劇。他叫我買《康熙曲譜》和《中原音韻》,我真的跑去買了一本《康熙曲譜》,先試用粵語韻腳去填。也許因為寫過詩,填過詞,曲就較易理解,但要上手卻是難事,始終規限較多,我填過幾首散曲後,沒法堅持下去。到今天,洪爺仍提著這件美事,問我作曲如何,我倒說了實話︰「還是詞好玩一點,但偶爾也會看看曲。」他又問我還有沒有創作,我回答︰「工作忙,少了。」

與老師飲茶,說近況,追往事,談笑風生就是最樸實的答謝。現今潮流都不重師道,只把教師僅視為一份工作,而學生付出學費,也理想當然地計算應得幾多。老師和學生之間若然只是交易,師生之倫就蕩然無存,生活也少了一層色彩。老師不是要送你一程,而是陪你走一段路。生活固然要吃一吃苦頭,但老師的聆聽和分享就像一杯清水,沖淡眼前焦黑的濃茶。聊天的話,人少更好,這次聚會有甄師兄、車人師姐,還有我、益謙和奧雲。因為小孩要升學,而我們大多教書,所以主要圍繞教育話題。後來,又談到其他同學的去向,在哪裡工作,有沒有繼續升學,誰結了婚,生了孩子等等。茶映照我黑色的臉,我喝了一口,聽他們繼續說話。

洪爺提到常宗豪剛剛逝世不久,他曾經教過師兄師姐《論語》,我早聽過他的名字,可是沒有機會聽他的課。洪爺時常談到一些國學大師的生平事跡,如鄭孝胥、陳湛銓和益謙的爺爺梁簡能等,這些都已很少人留意了。讀中文,除了當代文學發展,承傳國學也非常重要。樹仁雖然傳統,但在這方面確實下過工夫,想學生注意學問之道;只是我們這一代,對學問大多毫不在乎,輕易貶斥前輩的成果,追求偶像作家的虛名,還誇得津津有味。

離開紮實的根基,不但洗脫不了守舊的錯覺,反而忽略了讀書的價值。也許該有這樣的承擔︰書的寶貴在於沉澱情感和思想。如此簡單,但很多人在輕視,包括你和我,所作的都叫人不再相信書的價值。

二零一零年八月二十一日

2010年3月3日 星期三

瓶裡的玫瑰——讀顧城〈內畫〉筆記/望軒

 瓶裡的玫瑰
——讀顧城〈內畫〉筆記


〈內畫〉 顧城

我們居住的生命
有一個小小的瓶口
可以看看世界

鳥垂直地落進海裏
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
一個世界的鏡片

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
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

(19845月 《頌歌世界》之一)


〈內畫〉這首詩有種自我審視的味道,在《頌歌世界》裡,還有一首〈求畫〉,應該在這首詩歌之前。從外而內,意義就更明顯了,但這裡我們只選讀一首〈內畫〉,讓我們細味顧城對生命的態度和想法。

這首詩很短,有三段。開首說「我們居住的生命/有一個小小的瓶口/可以看看世界」,最引我注目的是「生命」、「瓶口」和「世界」三個詞語,令人感到這首詩是表達對生命的想念。你和我的生命都是怎樣呢?顧城說生命中有一個小小的瓶口,可以望出外面,而我們都居住在裡面。瓶就是我們的形軀,有局限,因此我們了解世界也有局限,只能從一個小洞口裡望出去。到這裡,我們可以連繫到題目,「內畫」是甚麼意思?詩歌的第一段有沒有線索?我首先把握到的是「瓶」字。「瓶」和「內畫」有甚麼關係?我想到鼻煙壺,或者其他可以把繪畫畫在瓶裡面的容器。第一段,「內在生命」和「外在世界」似乎是種有隔膜的連繫。

第二段「鳥垂直地落進海裏/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顧城為甚麼忽然想到鳥?優秀的詩歌不能只賣弄跳躍思維,說東說西,令人措手不及,好詩有內在的結構,這兩句承自上段和題目,用「鳥」比喻一枝很幼小的毛筆,「垂直」則是由於「小小的瓶口」,畫「內畫」不得不把筆垂直伸進瓶口裡。毛筆的頭就像鳥首一樣,所以有這個想像。「海」是生命之源,而且既廣且深,「落進海裡」便是一場生命探索。詩歌早在第一句已經點出「我們」,那麼「鳥」應該代表誰,可以看看裡面的蒲草和玫瑰?它不是別人,是詩人自己,也是我們每一個人。它是一種向內探求的角度。我這樣聯想,那枝像鳥的彩筆充滿生命的動感,對顧城而言,可能就是他寫詩的筆桿。瓶裡的畫,與他所寫的詩有種對應。內畫,不也是內寫?他用詩寫自己的生命,探求自己的深度,去看蒲草籽的生和玫瑰的美。文學和生命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追求生命哲學和美學。「一個世界的鏡片」一句,我見過一個版本沒有,沒有的話也可以解通,有的話就更添一層,內在的東西是世界的鏡片,即從內到外的折射。

最後一段,「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有一版本似乎沒有「綠色」二字,不要緊,那個色彩和生命力在「大地」和「髮絲」二字也能想像和體現。不過,在首兩段,我們看到顧城一直探求和幻想,他一直嚮往蒲草籽的生命和玫瑰的美;然而到了第三段,我們彷彿看到他的破滅,他認為我們從來都沒有到達過那理想的彼岸,夢想中最美麗的花朵究竟在哪裡,應該如何抵達那個境地?顧城有種失望的意緒;「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似乎是句不穩定的句子,「或者」二字來得曖昧,顧城想說「既沒有到達玫瑰,也沒法摸到大地的髮絲」,還是「從沒有到達玫瑰,不如摸摸大地的髮絲」呢?前者是完全的幻滅和絕望,後者則是兩者未能同時兼得,還未到達那種美境,只好安躺在自然的生命,綠色的髮絲應是蒲草的籽長成的大地,髮絲說的就是那種生長的力量。

老實說,我還未深入了解顧城的世界,沒法說準,但〈內畫〉仍展示了一場生命探索的旅程,讓我們去欣賞和進入。〈內畫〉是一首叩問自我生命的詩歌,我們既然活在瓶中,生命就在自己裡面,卻從來都沒有到達過玫瑰那裡。我們要怎樣做才能夠採得一枝,嗅玫瑰的花香,欣賞她艷麗的姿態呢?顧城似乎沒有給予我們答案,他在思考,在求索,但他知道我們應該去做的正是「內畫」,在瓶裡繪畫一幅自身生命的彩圖,那就是面向世界的眼睛了。

二零一零年三月三日

2010年3月1日 星期一

灼眼之憂慮——讀顧城〈懂事年齡〉筆記/望軒


灼眼之憂慮
——讀顧城〈懂事年齡〉筆記

〈懂事年齡〉 顧城

所有人都在看我
所有火焰的手指
我避開陽光,在側柏中行走
不去看女性的夏天
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
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
我去食堂吃飯
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
對角形的花園
走過的孩子都含有黃金

(19843月 《頌歌世界》之一) 


顧城的作品中,《頌歌世界》組詩是最出色的,我非常喜歡〈懂事年齡〉。顧城的詩歌風格很突出,然而必須說,〈一代人〉、〈遠和近〉與〈弧線〉等名作並非顧城最常見的詩歌樣子。你多讀幾首就會慢慢發現。讀詩需要經驗,不只是聽說。顧城詩歌時常滲透著強烈的個人意識,讓你不斷地想到他這個人,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個性。

我們看這首詩的題目︰「懂事年齡」,看來是關於成長的轉變,但「年齡」二字告訴我們這首詩歌的難度,「懂事」並不放在線上,而是年齡的那一點上,所以詩歌必須挖深這主題的內容。「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火焰的手指」詩歌首句即說出詩人的焦慮,覺得外面的人都在窺看自己,甚至連內心的隱秘也一覽無遺。進一步極言,別人指著自己的手指好像火焰一樣,灼熱得令人想立刻閃避,我覺得這個通感用得很好,讀者也感受到那種外界的侵擾。

我避開陽光,在側柏中行走」說避開陽光,就是害怕那種暴露於人前的時刻,這裡的「陽光」和「火焰」有內在的關聯,是光,是明亮,是灼痛。開始懂事,人們就想躲在陰暗的一角,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內心世界。他逃避,走到側旁的柏樹行走,這個「側」字要細味,它意味著不正,要閃避,而且柏樹邊或許有樹蔭,那就是他想要躲藏的陰暗位置了。至「不去看女性的夏天」一句,終於知道顧城所懂的究竟是甚麼事,仔細品味就會發現線索,「女性」和「夏天」放在一起,令人聯想到女人穿著性感的衣服,「夏天」二字有種誘惑感,同時,它更緊緊連繫著「火焰」和「陽光」兩個灼眼的元素。因此,顧城「不去看」女性,選擇逃避,都是因為「懂事」。

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是不是筆誤呢?為甚麼草地會紅而磚塊會綠呢?有些學者說詩人強行扭曲真實世界與幻想世界,這未免太誇張,是一種理念先行的說法,姑且以備一說。但更簡明的是,我們只需憑經驗就能欣賞它。別忘記詩歌充滿著具「火光」元素的詞語,想想顧城面對「火焰」、「陽光」、「夏天」等情況會發生甚麼事?如果你長時間注視著光源,例如刻意看太陽或電燈一段時間,當你回頭看別的事物時,腦海裡會有一陣暈眩,彷彿看到眼前充滿色彩,卻好像難以睜眼一般。這一句正極言顧城感到自己長時間被人窺看和指點,好像火光般刺眼,非常痛苦。所以他迴避和低頭時就會看見紅草和綠磚,一種不自在的逆轉。很多人亂用色彩和意象拼湊詩歌,顧城用這一句告訴你,詩句是千錘百鍊的。

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在迴避的過程中,顧城看到一棵大榕樹,而且把一種「懂事」的意識投放在景物上。他將毛森森的大榕樹比喻成男人,「男人」一出現,「女性」那條線索立刻突出,此者呼,後者應。「大榕樹」和「毛森森」承接上面「女性」,形象令人聯想到性,這首詩線索比較明顯,性意識冒起就是所謂的「懂事」。

我去食堂吃飯/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是一個很平凡、很有生活實感的句子。吃飯平常之極,但在一首詩中,明明在寫「懂事」,寫迴避女性,突然去吃飯就有點不自然,而在詩歌裡不自然的地方往往隱藏著待你發挖的某種東西。敲著木筷,似乎有種心急。如果我們連繫上文,再想到自古以來很普遍的食色之喻,那就比較容易解通了。詩人的餓,詩人的急,全都是他要迴避的「女性的夏天」。這句一方面說出了逃避,同時說出不能逃避,是自然的人性,蠢蠢欲動。

對角形的花園/走過的孩子都含有黃金」也許食堂外面就是小小的花園,等待吃飯之際,詩人看看四周環境。怎料那種灼眼的焦慮並沒有因為逃避而消失,它仍然緊緊逼迫著他。「對角形」的花園,為何刻意強調「對角」呢?角是尖的,像手指一樣,像火光一樣,暗示著外面的指點和刺痛,避無可避。更甚的是,連走過的孩子都彷彿閃耀著黃金般的顏色,也許是陽光的映照,好像帶著火光一樣,同樣會指責詩人的「懂事」,指責他去看「女性的夏天」。

讀畢整首詩,彷彿感到顧城厭棄外界而合上眼睛。他不明白四周為何都充滿灼眼的火光,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內心的隱秘,知道他開始對女性有興趣。這種焦慮對男生來說應有共鳴,道盡了「性欲」和「良知」的互搏,也像佛洛依德所謂「本我」與「超我」的抗衡。掙扎體現了人的存在感,每次讀這首詩都覺得顧城活活的在心裡出現。
二零一零年三月一日

2010年2月26日 星期五

〈我想戴一頂帽子〉/望軒

〈我想戴一頂帽子〉 望軒

我想戴一頂帽子
深紫色的貝雷帽


但他們都說不好
在樹林的陰影下
手在空中吹來
一隻紙鳶困在枝椏


小孩抬頭張望
我伸手不及的地方


二零一零年二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