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煨字

2014年9月23日 星期二

幻想即興曲(2. Jeux d'eau - Ravel)/望軒

《幻想即興曲》

文:望軒

2.  Jeux d'eau - Ravel

注滿了澆花壺,最後一次為校園的花草澆水。以後園藝組的事務都交給學弟學妹了。離開校園之前,這是我能完成的最後一件事。我知道很多事情都無法自己把握,惟有種植,只要謹慎一點打理,它還是會如期般生長。它們和我們不是很相似嗎?種子的模樣都差不多,但長高了之後就有不同的形態。水花灑在你們的頭上,彷彿在舞動一樣,而那些水珠輕壓枝葉上,又像是帶淚地揮手。時而歡樂,時而哀傷,如此哭笑不得。

當初我參加園藝組,並不是自己的興趣,而是因為妳。得知妳加入園藝組,我真是萬分歡喜,因為只有少數男孩會感興趣。我報名的時候,已經幻想到在有意無意間一同提起澆花壺,妳就在我的把握之中了。然而在初中那年,開學還不夠兩個星期,妳就被招攬到音樂學會,從此一去不返。音樂老師很快就發現妳與眾不同的能力,也許對妳來說是好的,但我卻有點恨意。唯一感到幸福的是,音樂室就在園藝區的上面,放學後不時傳來琴音,有時流暢動聽,有時斷斷續續。我不肯定哪一首樂曲是妳彈的,直到老師責備妳,聽到妳的名字,我才既感到憐惜,又得到安慰。我慢慢能夠辨別出哪些是妳的了。有一段時間妳不斷練習同一首樂曲,老師怒氣沖沖地指摘妳拉威爾不是這樣彈的,她說是水的甚麼歌,而我卻聽出一團怒火。這幾年來我用妳的琴聲作配樂,一邊回味着那兩個星期的共處,一邊打理這裡的一切。妳似有還無的身影猶在我旁,所有花花草草都要在水中為我倆跳舞。那邊的秋海棠,別笑我。


2014924


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舒明浩的憂鬱花園〉(二)/望軒

〈舒明浩的憂鬱花園〉(二) 
文/望軒

(二)

我的肩膀繃緊,在書櫃上找書的時候,痛得苦不堪言。這兩年一邊工作一邊讀書,身體僵硬了很多。不一留神,整個書櫃大大小小的書籍排山倒海地塌下來。書頁亂翻,驚起一對兩對的翅膀,是蝴蝶,在一片草園上紛飛。

我,也成了一隻蝴蝶?眼前春色一片,我彷彿著了迷一樣,回憶在腦海裡重溯,我曾經,來過這裡。我曾經,為了拿取書櫃上的某本書,整個書櫃壓在我的身上,那時我的確來過。轉眼已經兩年了,我忘了,曾經做過這個如幻似真的夢。我看見草地上,仍然零星亂放着圖書。我記起,這裡有一個穿著古裝女子,是顏如玉,她的茅屋在哪裡?環看四周皆不見,倒是書冊排列的位置隱然伸向林間,我彷彿受著甚麼感召步入其中。

樹林深處,沒茅屋,只有一塊墓碑。我緩緩步近,赫然發現墓碑上寫著你的名字,我頓時失聲痛哭。想不到你,葬了在此。親愛的小莊,想不到你,原來來到這裡。那年,你承受不住生活的壓力而走上絕路,而我竟不知道你葬在哪裡?那灰暗的世界並不是你的住處,你屬於這裡,屬於自然,被書冊環抱,你就繼續用樹影婆娑,為這草地賦詩吧!這些年,你終於享受到世間應有的靜穆,而我還在風塵裡打滾。我滿身塵土,全身退化成一隻硬殼昆蟲。你說是吧?我鬆了鬆肩膀,骨骼清脆的聲音在林間份外響應。在這麼幽靜的環景裡,大概薩姆沙也能輕易回復人形吧?

我臥在草地上,全身好像要溶進泥土裡。這裡真舒適啊,難怪你來了。蝴蝶降落到我的鼻尖上,是你,你最喜歡莊子的比喻,所以是你。我昆蟲似的外殼彷彿也剝落了。這裡的氣息全是你的言語,莊子與卡夫卡的寓言好像在我的體內流動。

我怎樣了?學位修讀完了,我也辭退了工作。在家中,從一隻昆蟲蛻變成另一隻,身體僵化得毫無生命力。我催使自己內在的不安成為流動的血液,我希望,重新把握存在的感覺。我記起了,最初向你學習中文的時候,你還給我推薦淺白的讀物。那是劉墉的書,一本是《衝破人生的冰河》,另一本是《冷眼看人生》,彷彿是寒流和熱流,生命就是需要這兩種的氣流循環不息地轉動。

突然,有一條雪白的裙襬在我臉上輕拂,我撐起身子一看,是她,顏如玉還在。她說:「你怎麼來了這裡?」

我笑說:「很久不見了。」

「剛才不是才見過面嗎?」她笑說:「真是的,用書輕輕扑你的額頭而已,你就昏過去了。我替你燒熱水敷臉,你卻轉瞬不在。原來你來到這裡。」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事情。我說:「我回了去……已經兩年了。」

她好像不明所以,但又很明白我地說:「回去你來的地方?」嫣然一笑,說:「這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她又問:「你想回去?還是留在這裡?」這個問題,好像在叩問現實世界與永恆國度的難題,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我知道,所謂永恆只是一場夢,一個幻想,它的永生與死亡幾乎相同。放得下嗎?應該放下嗎?小莊,當時你是怎麼想的?要把現實世界變成永恆國度是不可能的事,那是兩個空間。要是人生能兩者兼得多好……

不,不是兩個空間,它們同時存在,其中有互相通往的管道。我究竟怎樣來?我被書櫃壓下時來的。我到底怎樣走?我連忙拾起地上的一本書,那正是卡夫卡的《變形記》,捲起來遞給顏如玉,說:「妳再來一遍……」

她拈起衣袖微笑,頓時芳香撲鼻,她接過書,輕輕在我的前額一敲,好像破了一個泡沫。我整個人被埋在書堆裡,推開沉重的書櫃,懵懵懂懂,支撐起身體,像巨大的昆蟲變回人類一樣,一伸懶腰,重新感受到四肢的力量。

(2014年9月16日 稿)

幻想即興曲(1. Sundial Dreams - Kevin Kern)/望軒

幻想即興曲

望軒

1.  Sundial Dreams - Kevin Kern

妳在禮堂上彈奏鋼琴,所有同學都凝神靜聽,而我的鼻頭像士多啤梨那麼酸。音樂靜止時,全場鼓起掌聲,我也跟著大家一起拍掌。我查看場刊,知道這首歌叫“Sundial Dreams”,但我對音樂一竅不通。也許一竅不通更好,那樣我才可以全神灌注地凝望妳傾聽妳。只要是從妳身上散發出來的,我一定會陶醉其中。時間要流走了,但還有甚麼值得回味似的。旋律裡面,好像藏有「珍重」二字。妳站起來,向觀眾鞠躬,眼球左顧右盼,在尋找著甚麼。有些男同學甚至吹出刺耳的哨音,反應非常熱烈,妳立刻循聲看去,報以甜美的笑容。這些年來,我除了呆坐,還懂得甚麼?從來沒有得到妳的注意,完了,結業了,各散東西了,這場夢要醒了。珍重。

妳小心奕奕地走下階梯,但突然望向場邊的我,與我四目交投,笑了。我意料不及,反應不來,到我笑着與妳招手的時候,妳已經盯住階梯了。是我嗎?妳真的向我微笑嗎?妳坐在禮堂的前座,我只能在黑壓壓的人海之中留意妳的背影。整場散學禮我無心參加,似乎還停留在剛才那一瞬,音樂仍弦猶在耳。我哼不出完整的旋律,但那份感覺我已烙在心頭。我出神地凝望妳的辮子,彷彿是一個音符。有尾巴的那個音符。我低頭打開場刊,再看一遍快要忘卻的那個曲名“Sundial Dreams”。


(21-9-2014)




2014年9月18日 星期四

《溫輕記》第三天之〈白糸〉(記二零一四年八月六日)/望軒

《溫輕記》第三天之〈白糸〉
(記二零一四年八月六日)

文:望軒

了解過巴士出發的時間之後,先到便利店買了兩個飯團作早點,排了好一會隊,終於出發了。旅遊景點很多,但我們只挑選了感興趣的世界文化遺產「白糸の滝」。我們預約了四時許的列車班次到東京,所以游覽的地方雖不多,卻需要注意時間。乘坐巴士,在舊輕井澤區左轉,沿路看見很多小屋,建築在樹林裡。這些都是夢中的小屋,哪個城市人不嚮往呢?

巴士在山路上迂迴行駛,顛簸,但很平安。最後順利抵達「白糸の滝」,其實這巴士一直駛上山,沿路都有很多著名的景點,不過我們在這裡下車而已。下車的地方有些賣小食的檔口,怕上山需要體力,再吃了一個野菜包,還貪得意,試了一尾鹽燒岩魚,放在嘴裡撕開,演了一回野人,極有風味。這裡還有鹿肉吃,不過就沒有嚐過,始終不習慣。

正當我作好心理準備,打算上山看「白糸の滝」這條瀑布時,走了不足十五分鐘就到達了。雖然會參考旅遊書,但一般很少會仔細研究,延伸更多資料,否則就像紙上旅行、網上旅行了,更多時靠直覺和興味。「白糸の滝」就完全體會到親眼看見時的那份驚喜,不是氣勢壯觀叫人為之一嘆,而是精緻小巧,從未想像過會有這樣的瀑布。很多人在溪水邊觀賞,對面是岩壁,綠山有晶瑩的水珠不斷流出,瀑布約三米高而已,數百條水柱不息地滴下,像一匹白布,半包圍著你。有些小孩子甚至在溪旁戲水,大人則拿著相機拍照。我們嘗試伸手浸入清澈的水中感受它的清涼,這裡空氣新鮮,彷彿有陣香甜。旁邊有「白糸の滝」的簡介,有中文譯本,讀後不禁大嘆難得,更愛上這裡了。這些瀑布都是地下流水,即使冬季它也不斷湧流,這些水都是來自淺見山的降雨,自滲入地下至湧出地面約要經過六年的歲月。六年,六年前我倆還未相識。不禁在溪旁橫過一根木頭,走到瀑布最邊緣的那幾條水柱,與你一起接住那些六年前的水珠,一點一滴都妙不可言,接住白糸的一刻,煙化成一緞紡紗。

  本來打算只觀賞「白糸の滝」,但原來所花的時間並不比預期多。在候車站旁邊的水果店吃了一個桃,日本的桃真是果汁澎湃,非常好吃。我們打算再去「鬼押出し園」,因為比較近,而且景觀特別。然而,車站顯示不經這個地方,於是問老闆怎樣前往,他很用心地教導我們,然而他的地道口音太重,一些常用詞彙也聽不明白,幾經辛苦,勉強才理解到要轉車的意思。我們乘車到達另一個地方,下車後感到奇怪,過橫路到附近才找到車站,但這輛公車又不像上山的那種類型。等了十多分鐘,終於有車了,幸好,因為車站顯示的班次很疏,還以為這一輛已經駛去了。

順利抵達「鬼押出し園」,下車時了解回程班次的時間,但真的極疏,而且下一班已經超過了我們預約回東京的列車時間。當時我想,對面可能還有其他公車回酒店,所以還不算十分擔心。遊覽「鬼押出し園」,旁邊是雄偉的淺間山,付錢用望遠鏡觀看,然而並不真的清楚很多,還是遠眺更有味道。「鬼押出し園」裡有很多奇形怪狀的岩石,是1783年淺間火山爆發時的熔漿形成的,當時還死了很多人,所以這裡除了石頭,還有不少供奉神靈的地方。黑沉沉的怪石如鬼,更像是人心的陰暗面,成千上萬的石頭彷彿從人類的心裡投出來似的。這裡除了肅殺之氣,還有一份神聖的靜穆。如果「白糸の滝」是淺間山的柔情似水的話,「鬼押出し園」就是淺間山的金剛怒目了。

這裡的天空真的非常廣闊,白雲綿綿一片,像棉花似的撫慰死難者的靈魂、在生者的憂傷。離開前,我們吃鬼火山麵家,吃了叉燒豉油拉麵和餃子。當我們找巴士回程時,終於發現這裡只有那輛公車而已。我們還要多等兩個小時才能回去,連附近一間店舖的職員也這樣說,真是沒有辦法了,職員說如果坐的士的話會非常昂貴,很不建議。我們需要等待,幸好我們購了一張卡可以三天內任意乘搭,即使晚了回去也不要緊,只需要再申請一張回程車票就可以了。離開了「鬼押出し園」,再進去要重新付款,只好走到一片公路環繞的草地上休息,那裡景色不俗的,坐在桌椅上,我背包裡的畫簿和顏色筆終於大派用場了。我畫樹畫草畫松果,還虛擬出一隻松鼠,當然是胡來的,沒有妳的嚴謹,我甚至因多餘的筆觸把整幅畫破壞了。兩個多小時轉眼就過去了,幸好隨身帶備繪畫用品,可是不像畫家,倒像到郊野公園旅行的小學生。

回程之前,在剛才的店舖買了一件《西遊記》玩具,模擬考古,很有趣。盒子背後標示沙堆裡埋藏了其中一款飾物。我問妳最喜歡哪個?妳說是悟空的金剛圈,我說我也是。巴士來了,回到酒店附近,我們兵分兩路,妳換車票,而我取回行李,結果順利趕上最快開車的班次。雖然晚了,但總算到達池袋,很熱鬧,很多年青人。酒店頗難找但也找到了,放下行李,我們只隨意在附近吃拉麵、雞飯、餃子,飲一杯啤酒,頓消大半天的累氣。

妳說,拉麵師傅辛苦了。


2014919

2014年9月3日 星期三

李商隱的魔幻淚珠/望軒

李商隱的魔幻淚珠
文:望軒

清晨微涼,楊柳輕拂,他的身影若隱若現,彷彿是即將訣別的預兆。李商隱臉色一沉,深深吸了一口氣,趕忙走近。他已在灞水橋邊等候,聽見李商隱急速的步伐,徐徐轉身,露出一絲微笑。李商隱的笑容生硬,勉強問個安好,只見眼眶紅透。他昨晚徹夜難眠,在床上輾轉就像麵條蘸上醋汁般,整個人酸溜溜的。深宵點燈,翻卷披閱,每一個字都化成一團黑影,恰如瞳仁的形狀,遮蓋他的眼睛。他無法想像今後如何過日子。此刻李商隱的心情無法言喻。馬匹嘶叫,提示主人盡快啟程,顫動了李商隱的神經。剛才急步而至,本已略感暈眩,又經涼風一吹,眼中五彩紛呈,淚珠滲了出來,一瞬間有無窮幻象。

一個宮妃握着金釵,嘴裡嘀咕,刮破手上的羅衣,每一條痕跡都清晰可見。淚珠滴在破痕竟引起一陣赤痛。如此華麗的一襲衣裳仿似屍布那樣蒼白。她沉吟良久,一度把金釵對準頸上的動脈,但又悄悄移開。她無力使一塊空虛的布匹重染鮮艷的血紅,只好長埋於永巷的一棵樹下。每朝葉子上的清露,沒有人看見它凝結,也沒有人看見它掉落,那是曾經受皇上絕情對待的一顆淚珠,日復日年復年永不止息地滑下,滲進埋藏綺羅的泥土。鏡中的她已是一臉樹紋,而髮飾都全長在枝頭。移開鏡子,年華尚在的她儼如一具空殼。她想像自己只是一個普通少婦,又如何避過夫君的離別?家中的簾幕一動,便成了江上的風波。一旦泛起相思,浪潮就再度漲起。試問她如何承受得住一江淚水。石邊濺起的水花沾到臉上,便與淚珠相連。那怪風一撥,點點滴滴便隨蓬鬆的髮絲,飛灑到湘江邊的竹子上,成了無數斑駁的痕跡。竹子空心處隱約回響着哽咽聲。哽咽漸次變成嗚啼,循聲追溯,只見洞庭湖邊,娥皇、女英倒在地上,抓住心窩,無數的淚珠拭不盡,盡在半空中懸浮,沾在竹子上都印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而滴在舜的臉上卻無法使他復甦。他南巡至蒼梧之野,終於不支倒地,群臣手忙腳亂,只有梧桐樹立在旁邊,一聲不響。消息傳至二妃耳際,心力交瘁,她們彷彿感到自己跪在野外的石碑前,輕撫認不清的文字。嚴冬寒雪埋沒石碑,記憶便隨初春暖和淡忘。融雪。清明。潮濕的痕跡仿如陳酒祭奠,絡繹不絕的行人登上峴山,追思羊祜恩德,其唱詠之歌辭雖已消逝,但音容宛在山間盪漾。人民圍在碑前拜祭,莫不墮淚。淚之極,寂然,百姓消失,石碑粉碎,秋風一吹,捲至塞外,風沙在王昭君身後怒捲,遮隔皇城,她沒有回首,沉默離開,聽不見騷人墨客的歌詩,聽不見一聲真實的挽回。沙塵間隱約看見頸項與雙手繫着長繩,由三人拖帶,脅至幕中。那清秀的容顏,被一面巨大毛刷刮損,毛刷中間伸出舌頭,從下巴往下舐至玉體,黑忽忽的影子,書寫於白幕之上,如一張紙在歌詩。四面哀號,夜聞楚聲,項王衝出帳幕,大驚,虞姬亦徐徐步出,擦拭惺忪的眼睛,只見士兵開始騷亂,她慌忙挨在項王胸膛,項王聲嘶力竭,瞳孔擴張得大如星空,嚇得虞姬倒在地上,她從未見過項王如此絕望,嘴裡沉吟,只有哀慟的聲調,烏騅低首,如泣如訴,其淚珠淌下,於馬勒口帶處聚結成一顆青玉。

李商隱凝視馬勒上的玉珂,在他的眼裡看來朦朦朧朧。官人與他執手道別,李商隱一朝無語凝噎,只磨擦出一句聲沙的保重。官人牽引馬匹離開,背影一晃,李商隱的淚珠頓時如魔如幻,他看見皇上轉身、夫君轉身、帝舜轉身、羊祜轉身、昭君轉身、項羽轉身、過去轉身、現在轉身、未來轉身,無限個影子在永恆不息地轉身。所有的轉身掀起一片灰沉,好像關上簾幕,遮蓋雙目。李商隱兩眼空洞,歸家途中一路呆滯,彷彿所有人都只有背影,如幽靈般在身旁飄過。

2014年9月4日

案:此乃李商隱〈淚〉之表述語。

李商隱〈淚〉:
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
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
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
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

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溫輕記》第二天之〈夢之箱〉(記二零一四年八月五日)/望軒

《溫輕記》第二天之〈夢之箱〉
(記二零一四年八月五日)

文:望軒

原打算到味の街吃早餐,但是那裡的食店都還沒有開門,於是到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另一面的軽井沢高原ビュッフェ 晴れた空のテラス吃,我們坐近窗邊,只見窗外綠樹青翠,水面泛起漣漪,不時有人散步經過,景色十分優美。我們點了熱狗餐和煙三文魚包餐,兩杯熱咖啡。點餐時我們互相追逐,都怪我猶豫不決,一時想吃這個,一時想吃那個,又過份隨和,雖是點自己的餐卻倒是想妳嚐到另一些味道。妳又何嘗沒有想到我呢?我一直三心兩意,當我決定熱狗時,妳卻說想吃熱狗,其實希望我吃點魚,結果我就吃煙三文魚包。到我們點餐後,幾乎都忘了彼此的選擇,大概無論甚麼食物,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味道。

藍天白雲,在名店環抱的草地上,父母與孩子在嬉戲耍樂,成了風景的主調。日本人的建築設計真的頗具心思,這裡竟然可以化物欲橫流的氣息為家庭的溫馨,在兩者之間得到平衡,形成活潑自然的生氣。今天,我想尋找堀辰雄文學紀念館,在車站研究了一會,原來在旁邊還有しなの鉄道線,雖在旁邊,卻不甚顯眼。我們前往信濃追分站,那不是旅遊區,除了馬路和鐵路,幾乎只見草木。雖然手頭上有地圖,大概知道堀辰雄文學紀念館的方向,但是那裡沒有指示紀念館的路標,馬路邊又沒有位置讓行人走路,所以只能盲目闖進山路。沿路只有草叢,偶爾會出現紅花藍花,點綴綠野。身後也有一男一女拿著手機在尋覓道路,不知他們是否尋找同一個地方,不過我認為認識而又願意尋覓堀辰雄的人畢竟是十分罕見的。有了他們,安心和擔心混雜在一起,一方面提升了踏上正路的信心,另一方面又怕他們是壞人,畢竟在山路上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始終擔憂行了錯路,剛巧看見有女子從小屋走出來,便拿著地圖和宣傳單張問路。她住在附近,彷彿不知道堀辰雄文學紀念館的正確位置,鑽研了一會,才指示大概的方向。文學家和文學就是這樣,都是默默耕耘的螞蟻,沒有人在意他們的存在。一個作家能讓其國家和世界都有普遍認識是非常難得的,除了作品出色,一定還牽涉其他因素。妳很喜歡那裡的小屋,就像我送給妳的音樂小屋一樣,如果每一步都像轉動發條,大概青蔥的空氣會伴隨音樂傳來。

還沒有找到堀辰雄文學紀念館,遠處卻見一座高山,那是淺間山,也許尋找道路就是這樣柳暗花明,要逐步開拓,風景映入眼簾才能投影於心之底片。我們到了另一條馬路,已不知身在何方,向一位大叔問路,沿著他的手指,又到了麵包店,買了一瓶水,再詢問笑容甜美的店員,大概她看見我們為了尋找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而汗流浹背感到欣喜,也可能因為工作無聊,能遇上傻氣的人而產生莫名奇妙的感覺,工作與旅行的心在此刻有命運交錯的緣份,一旦接通了就像拈花微笑那樣美妙。途中,經過追分鄉土館,沒有進去,但看見松尾芭蕉的句碑,當然要拍照留念。不過陽光刺眼,樹影灑下的墨汁都染黑了石頭,無法看清楚它的文字。我們再往前走,拐彎,越來越接近紀念館。路旁有一個信箱似的小書櫃,我打開一看,只能辨認出日文版《西遊記》,其他都不認識。櫃下寫着「夢のはこ」,夢之箱,可讓人漂書,分享自己的夢,寄存共同的夢想。

到達堀辰雄文學紀念館,那裡很小,但景色怡人。整體來說很不錯,展示了初版的書籍、相片還有他生前用過的各種物品,除了書室沒有用上真實的書籍比較可惜。牆上只得仿書的道具,也許出於保護困難的緣故,無法苛求太多。這裡遊人不多,只有幾位,但我眼中只有我倆。藉著宮崎駿的動畫,堀辰雄對我們產生了特殊意義。妳戴的帽子彷彿是《風起了》中幾乎被風吹去的那一頂,相信裡面的愛情故事很感動妳,才會對堀辰雄深愛的矢野綾子的圖片那麼著迷,她很有氣質,堀辰雄後來的妻子實在無法媲美。妳又像動畫裡的菜穗子,如支持堀越二郎製作飛機的工作般,全心全意地欣賞我。這裡剛巧有「菜穗子」的特別展,菜穗子是堀辰雄的其中一部書名,也是他的小說中多次出現的角色名。它本身不是動畫《風起了》的女主角名稱,而原著小說的男主角也不是堀越二郎,宮崎駿作了不少修改和拼合,這裡不詳說,我只是想說,紀念館的草地上樹影如墨,我是灑在地上的一筆,即使我沒有創作的本領,我也必然附身於語言文字之中。在堀辰雄的《風起了》和宮崎駿的動畫裡,彷彿看見自己的幻影。草地上看妳,妳如一朵花,神經質地想到堀辰雄的生、死、愛的文學主題。在玻璃櫥窗裡的某本書某一頁,有堀辰雄的筆跡,寫着:「一身憔悴對花眠」。

堀辰雄文學紀念館使輕井澤之旅昇華了,妳也認同,輕井澤不只是購物天堂,還有自然風景和文學氣息,如此叫人滿足。我總是寄生於文學裡,起初聽妳提議這個地方絲毫沒有興趣,但知道那裡有文學的故事,就想親自前往聽聽。我們回去信濃追分站,也是迷失了一會才找到。途經麵包店,又買了一瓶水,這次那裡有兩個店員,我看得出笑容甜美的店員很想問我們找不找得到文學紀念館,但她卻沉默不說,只在我們離開時回眸一笑,那一笑又彷彿閃亮了生命的奧秘。

回到輕井澤站,我們到Mikado Coffee小休,那裡的Mocha雪糕味道真好,口感如奶油,既密實又香滑,配上咖啡簡直一絕。補充了一點能量,妳可以逛街,買點喜歡的衣物。妳總是不厭其煩地要替我選擇衣服和褲子,我過份隨意的衣著大概叫人擔憂,絲毫不思考生活的需要。馬虎了事的態度,不修邊幅的外表,難以在社會立足,單是捲入精神的漩渦裡,誰會理解呢?我凝望日落,陽光替草地穿上金裝,叫人著迷的首先還是外表吧?這裡是女生的天堂,但妳卻不時要顧念地上的我,妳就是這樣子,總是先想及他人,刻薄了自己。

晚上到名叫「太陽と緑のキッチン」的FOOD COURT吃「錦」的濃熟雞白湯拉麵。在香港吃過濃熟雞白湯底的拉麵店十分美味,所以想在這裡嚐試一遍。我們點了一份套餐已經足夠,配上雞飯份量十足。我們都欣賞這裡的設計,其中的親子區有孩子玩樂的地方,而且桌子一高一低伴著的,大人小孩都坐得舒適。那裡還有自助斟水的地方,比較方便。據說輕井澤的啤酒也有名氣,買了一罐回去,便利店正在推廣不同種類的罐裝啤酒,選了罐身是法國國旗的一款,味道與想像複合成別緻的情調,充滿房間。

房間,也是一個「夢之箱」。



2014827

2014年8月4日 星期一

《溫輕記》第一天之〈雕塑行走〉(記二零一四年八月四日)/望軒

《溫輕記》第一天之〈雕塑行走〉
(記二零一四年八月四日)

文:望軒

曾經想過到布拉格旅行,可是憂慮到經濟負擔,以及要準備日語考試,時間上不容許,還是選擇了日本。這次的旅程是輕井澤、東京和箱根,短短八天要到三個地方去,對一些跑景點的旅客來說可能有點趕忙,幸好我們都十分隨意,只是一旦投入其中,就難免意猶未盡。

出發前的幾個小時,我還在火苗讀書會討論《荀子》,因為是凌晨的飛機班次,我尚可趕得及回家收拾行裝,匆忙梳洗後再出門,甚至特意到文具店買了一本簿和一盒閃亮中性筆,加上自備的木顏色筆,可以在興之所至時畫畫。我總是忙於處理周邊的事情,沒有好好計畫行程,也沒有準備實用的資訊,任由妳去忍耐和補足。

近年常有飛機失蹤和出意外的新聞,心裡不禁留下一道陰影,尤其是夜機,總擔心會出事。不過,也許我太累了,沒料到一睡就幾個小時,即將抵達東京成田機場,可是妳卻整夜無法入睡,十分疲憊。從飛機的窗口所見,海面上一片金光,日已出了,而我們將收起羽翼,降落在哪一個鳥居之上呢?

我們在洗手間刷牙梳洗,第二次這樣做,但仍感到有點奇怪。不過看見有其他旅客也這樣做,似乎可算是旅行的慣例,如此想較為心安理得。乘坐新幹線到東京車站已一段時間,本來打算立刻購買優惠車票,沒料到售票處還沒有開門,只好到旁邊的Doutor Coffee Shop吃早點。妳做足資料搜集,知道優惠票真的划算很多,於是決定等待一個多小時。闊別一年,我的日語有了入門的底子,已感到判若兩人,溝通上雖然仍有困難,但大大提升了旅行的滿足感。很多人說日本人的英語不好,我遇到的一些人說得不俗的,也有一些連面對極簡單的詞彙也慌忙失措,而令我驚訝的是,這與年齡的關係不大,有些中年人比青年人說得更流利,也許學習和服務的態度才最要緊。

我們很快就找到往長野方向的列車,又乘坐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輕井澤。這次旅程肯定會花很多時間在交通上,使人身心疲乏,不過,輕井澤的清新氣息叫我們抖擻精神,妳也重新得力。我們住的アパホテル(軽井沢駅前)就在車站旁邊,十分方便。登記入住的時間是三時,於是寄存了行李就立刻外出。我們隨意逛逛,在腦海裡建立初步的地理印象,初到貴境,不敢走得太遠,所以只沿著舊輕井澤的方向行走。我們先到武田そば風林茶家,吃了天婦羅蕎麥麵、珍珠菇蕎麥麵和芥辣章魚。自從上次到大阪和京都旅行之後就深深愛上了蕎麥麵,能夠在日本再次吃到,十分滿足。食店的女職員很年輕,我們問她甜和辣的日語,順道溫習日常用語。

我們一直前行,已不知自己身在地圖上的何方,竟然無端到了輕井澤新美術館(Karuizawa New Art Museum)。那裡剛巧有一個特別展覽「六つの個展 二人の絆」,雖然入場費非常昂貴,但還是應該要見識。那六個藝術家是千住博、舟越桂、サイトウマコト、井上有一、奈良美智、草間彌生,我只聽聞過最後兩位。奈良美智和草間彌生兩位在港也有名氣,我就不多說了,一貫他們的風格。梯階旁邊那巨型的波點花朵,位於整個展覽的開端,立刻先聲奪人。參觀過後,特別對千住博和舟越桂兩位的印象很深。千住博的畫與我比較冥合,每看一幅都呼喚我的聲音,甚至叫我聯想到一些經典詩句和文學作品;至於舟越桂的雕刻,每一個木雕和素描的相貌都彷彿重複着,但卻同中有異,駐目觀看,竟可赫然發現自己身在其中,甚至覺得自己才是被觀看的一尊雕塑。形軀與靈魂是甚麼一回事?

生活不容許你當藝術家,旅行也不容許你做藝術品。我們知道靜止下來的事物多美多深刻啊,但雕塑始終也要行走,像海浪不斷推向淺灘,化成烏有。我們經過Atelier de Fromage乳酪甜點專賣點,坐下來吃了軟雪糕,為炎夏添了一分涼意。後來,我們進了舊輕井澤森ノ美術館,那裡改造了世界各地的名畫,使它造成視覺錯覺的效果,讓參加者能夠與名畫產生互動,趣味盎然。不知不覺玩了很久,拍下了一些新奇有趣的照片,也因不懂得尋找適當的角度而錯漏百出。離開之後,繼續閒逛舊輕井澤區,那裡不像車站旁的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那麼時尚,以服飾為例,反而是針對中年以上的人士,而且其他店舖也不算很有特色。因此逛輕井澤的人,通常喜歡到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瘋狂購物,或者到較遠的郊區去看風景和浸溫泉。最後,我們在舊輕井澤區購買了一些手信之後就回去了。我們先到門前洋食藤屋平五郎吃晚飯,晚上經過Prince Shopping Plaza Outlet時妳已蠢蠢欲動,但畢竟折騰了半天已相當疲累了,還是留待翌日再逛。

一瓶梅酒,想起去年的味道。


2014813